“居然就这样被对面打回来,真没想到。”
“非常抱歉。”
“带来的攻城器也被对方破坏,本来一下子就能解决的战斗这下又僵持住了。”
负责指挥的王朝军官跪在作为指挥官的尼古拉斯·科多尔面前请罪,一旁的雅克出言相劝。
“尼古拉斯大人,我军仍然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对方只是困兽之斗,无需介意。”
“继续进攻吧,尽快拿下叛军。”
“是,大人。”
王朝军再次重整进攻,由于失去宝贵的攻城器械,只能继续尝试爬梯进攻木墙,兵力的优势难以发挥,又变成了消耗战。
在莉莉娅和安建廷两人在城墙上的奋战下,王朝军第二波攻势也没有成功,在黄昏时扔下上百具遗体后狼狈撤出,首日交战宣告结束。
“居然还允许喝酒,没关系吗?”
“有严格控制用量,现在士气才重要。”
安建廷顺着莉莉娅的视线看向营地里用于安置伤兵的房屋,照顾伤兵的后勤依然忙碌,有些则神情哀伤为牺牲的同伴举行简单的葬礼。
“十二人牺牲,三十六人受伤。这才只是第一天。”
莉莉娅表情痛苦地将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又将杯子倒满。她只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情绪。
“艾朗你已经习惯这些了吗?”
安建廷看了一眼莉莉娅,用手抢过她的酒杯,无视她的抗议一饮而尽。
“不,我从来没习惯过。”
“抱歉,问了个蠢问题,忘了吧。”
莉莉娅刚想抢回酒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望向他。
“话说白天你那么容易就点燃攻城锤是有什么窍门吗?”
“不,只是运气好罢了。”
这当然是他胡说八道,握在手里的打火石和提议泼洒酒精都是掩护,他只是用火魔法直接破坏攻城锤,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因为自己节外生枝,战斗结束后有的是时间说明,前提是他们活下来的话。
“嗯?”
莉莉娅将信将疑看着他,他只好转移话题。
“明天开始怎么办,有什么计策吗?”
“接下来就是拉锯战,坚守到底。希望约尔他们能把信送到。要真到最后,就只能绝命突围。”
两人不再言语,看着月色微微照亮的夜空,祈祷约尔等人的平安。
约尔等人为了分散风险,从出发之日就兵分几路,哪怕有人遭遇意外,也能托付其他同伴将信送到。
约尔受到使命感的驱使,星夜兼程。只有当马匹累得受不了,他才跟着休息。出发前他预想过很多情况,但或许是由于领地内的剿灭行动,很多王朝的巡逻队都被调走,并没有遭遇危险。
相比之下心理上的考验更大,流离失所的平民、负伤的老人孩子、各种各样的底层互害。他必须无视一切求助的和发生在眼前的悲剧,专注任务。
他明白,这些他都明白。
但当他选好一片林地让马匹停下休息,看到两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倒在草地,他还是心软,想要简单埋葬他们。
两人离世有一段时间,身上有很深的伤口,他推测是被人袭击逃到这里就再也走不动。
两具遗体紧紧抱在一起,正在检查的约尔突然发现,看起来是哥哥的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对不起,待会我就还给你。”
他用力打开男孩的拳头,只有一枚带血的银币。
“往后撤,这里由我们顶上。”
跟随莉莉娅的指挥,安建廷随手将一个爬上木墙的敌兵砍飞,另一只手将由于伤势和疲劳行动艰难的战士拉到后面。
“得救了。”
“废话就免了,快到后面调整休息。”
这是守城的第四日,随着伤员和牺牲的人增多,面对王朝军依靠兵力优势不间断轮换攻城的拉锯战,已经处处出现破绽,明眼人都明白坚守很快就会到达极限。
当黄昏最后一缕余光照到脸上,在莉莉娅和安建廷的四处奔走救援下,第四天也总算是熬了过去,疲惫不堪的莉莉娅当场跪倒,只能用大剑撑着身子,止不住地喘气,汗水浸湿全身。
安建廷环视营地,莉莉娅都这模样,其他人也早就累得东倒西歪,伤员的增多也让后勤的人员根本忙不过来。
“我还以为第一天只是运气,没想到那么顽强。”
“尼古拉斯大人,要不要一鼓作气发动夜袭?”
“黑夜很容易导致进攻混乱,掌握绝对的兵力优势不需要冒无谓的风险。”
“大人明智。”
营地内的士气早没有开始的高涨,很多人只是拖着疲惫受伤的躯体强撑,到现在还没有援军的消息,让精神上的绝望比肉体的痛苦更难熬。
结束战斗的莉莉娅巡视着营地里的情况,开始严格控制酒类的分配,甚至直接抢走酒瓶。战况的恶化如她所说开始体现在人员的酗酒和目无表情上,这是士气开始溃散的前兆。
“你还好吗?”
“我没有问题,你还是关心下其他人吧。”
“真是可靠,有过防守战的经验?”
“不,第一次。”
安建廷看了坐在身旁的莉莉娅一眼,挤出来的笑容掩盖不了黝黑的眼袋和惨白的脸色,强行打起精神无法消除疲劳。连日高强度的防守战哪怕是魔导者也开始吃不消。
“我觉得你最好休息下。”
“我没事。”
“这脸色可谈不上没事。”
“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照下镜子?”
“不,我怕会直接晕过去。”
看来她也明白自己在强撑。
“我是团长,我可不能倒下。”
“问题是你再不睡觉可就真的要倒下了。”
“万一王朝军发动夜袭需要马上应对,指挥容不得丝毫耽误...”
话还没说完,安建廷只觉得肩膀一沉,上一秒还在嘴硬的莉莉娅,此时柔软的身体倚靠着他,侧头搭在他肩膀上直接昏睡过去。
被安里和海伦锻炼过的他并没有多少动摇,只是轻轻调整姿势,就如同雕塑一样纹丝不动,不干扰到她休息。硬要说的话,骑士团看到这幕偷偷窃笑的其他人才是问题,明天该不会又被说一顿吧?他不免心里这样想。
太阳还没出来,营地里就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对面王朝军也是在大清晨就准时列阵,准备总攻。
“最后和你并肩作战,不坏。”
“我也是。”
“最后带走两个就不亏。”
不少人开始留下遗言,做好牺牲的准备,大家都明白今天就是最后时刻,一直保持默契闭口不提的话语也直接说出口。
“艾朗。”
经过一晚休息恢复过来的莉莉娅向他打招呼,只是态度意外诚恳。
“我做了安排,到最后时刻一百匹马尽可能载人舍命突围,你也准备好吧。”
“不用。”
“你能帮我们到这步,我已经很感激,无论安建廷军来不来,我也不能让被卷进来的你死在这里。”
“我说了不用。”
“你!有人说你固执吗?”
“多到我记不住。”
“真是的,就不能体谅下别人吗?”
莉莉娅一脸无奈地转过身,不让安建廷看到她的表情,声音温柔下来。
“可不准死在我前面。”
“我不会让你死的。”
听到安建廷这句坚定的话,她吃惊地转过身,男孩认真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会尽可能救更多人。”
这倒不是他讲大话,他早就做好打算,要是这里失守他就再赌一次,如同阿登森林那样孤身殿后,争取时间让这里的人撤离。
莉莉娅噗嗤一下笑出来,毫不顾忌周围人的视线。
“抱歉,我没轻视你的意思,只是你知道对面有两千多人吗?”
“我知道,之前我可面对过更多人。”
“那真是令人鼓舞。”
莉莉娅和周围的其他人都将这句话当成了鼓励的玩笑,纷纷大笑吵闹起来。
“艾朗说他能救我们,怎么看?”
“要是他能做到要我同意他娶了团长也不是不行。”
“放你狗屁。你允许个锤子。”
“哈哈哈哈,可不要让艾朗一个人独占这份机会!小的们,拿出斗志。谁立功谁就有机会拿下团长!”
“谁是你小弟啊,跟王朝拼了!”
“喔!!!”
“谁说你们可以自作主张啊!”
莉莉娅满脸通红急得出声打断,但也只是被回以一阵大笑。
站在木墙上的哨兵有些不敢相信,只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和抽了自己一巴掌后才大叫起来。
“那边!那边!”
其他人连忙爬上木墙确认他在叫什么,刚才还在脸上的悲壮表情一扫而空,欢呼传遍整个营地。在丘陵上,一面陌生的军旗随着升起的朝阳一起高举,两千余人的军阵出现在王朝的侧面。
数天前,当约尔终于赶到安建廷军的驻地,已经看到军队正在做行军准备,茫然的他只好向卫兵说明来意,很快他就被领进驻地见到认识的面孔。
“约尔你没事吗?”
“没事。”
“信送到了!他们愿意伸出援手!”
“太好了。”
看到同时出发送信的同伴平安无事,他很高兴。但自己居然不是把信最早送到很不甘心,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别人的信任。
过了一会,一个扎着长发的青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优雅美丽的少女,银色的长发和姣好的面容,那双蓝眼睛看着自己,让约尔一下子心跳加速。
“你也是替艾朗和陨星骑士团送信的?”
“啊,是...是的。信...信在这里!”
被盖德问话的约尔这才反应过来,由于紧张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身板挺的笔直,视线不敢看向少女那边。
青年接过信看了两眼,就递给隔壁的少女。
“内容完全一样,果然是为了确保送信的成功率,很稳妥。”
青年和少女讨论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辛苦了,关于科多尔领的情况和地形要向你们了解。”
“好的!”
他跟随着青年进到屋子,桌上摆着地图,周围站满军官模样的士兵,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让约尔赶忙咽下唾液。
“时间紧迫,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这里。”
“从地图上看是最短路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面对青年的提问,看着地图的约尔刚想开口,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
这不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吗?
他要说出口,他对地形无比熟悉,他能带领整支军队最快赶到,这样之前的错误一定可以一笔勾销,自己会成为拯救骑士团的英雄!没错,自己一定做得到,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做得到!
哪怕会害死所有人?
还是那么任性幼稚,先是盲目行动,沦落到自己需要艾朗来救。然后又为了那点同情心,导致送信推迟。万一当时艾朗没赶到怎么办?万一其他同伴没送到信怎么办?援军迟到骑士团全军覆灭你能承担吗?
这次又轮到引领一整支军队,真是个好想法,只要到时有人来救你就好,自己没错,事情一定会按自己想法走的。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让他头皮发麻,他楞在原地,额头上冷汗直冒,指示地图的手悬停在半空。
“你没事吧?要叫军医吗?”
这奇怪的反应让在场的人疑惑,青年出声询问,看到他这样子还以为他是不是要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