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宅夜雨

乾隆四十六年秋,寒鸦驮着暮色掠过芦苇荡时,沈明德正深一脚浅浅地跋涉在泥泞官道上。驴背上藤箱里的《四书章句》浸了水汽,沉得像是装满了生铁。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靛青直裰下摆早被路边蒺藜划成碎布条,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

"这雨若再下半个时辰……"他攥紧油纸伞的竹骨喃喃自语,伞面却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呻吟。抬头望去,伞顶破洞正渗出墨汁似的雨滴,凉丝丝砸在鼻梁上。二十年老伞终究是撑不住了,伞骨接榫处隐约透出朱砂画的驱邪符——临行前母亲跪在祠堂描了整夜的。

就在那震耳欲聋的雷鸣紧贴着后颈猛然炸裂开来的一瞬间,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越重重雨幕,瞥见了百步之外高高翘起的飞檐一角。待他一步步艰难地靠近之后,方才清晰地看出来这竟然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三进宅院。

那宅门的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牌匾,上面用金色油漆书写的“怀德堂”三个大字已然斑驳不堪,宛如生了一层厚厚的皮癣。门口两侧悬挂着的两盏灯笼也早已褪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此刻正在狂风之中不停地打着旋儿。

再看那门前的石阶缝隙之间,竟有一丛丛野生的蒿草肆意生长而出,高度足足达到了半人之多。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门上的两只门环却是丝毫不见铜绿之色,反而光滑锃亮,就好似经常被人用手摩挲一般。

“叨扰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地扣响了那扇大门上的门环。只听三声清脆而又响亮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悠长的余音,在这空荡荡的庭院之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推开院门走进正堂,只见那张摆在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抬头望向房梁之间,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如同细密的罗网般从梁上垂落而下,但这些蛛网看上去却都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一丝破损之处,让人恍惚觉得这漫长的二十年光阴似乎在这里彻底凝固住了。

他缓缓移步走向西厢,当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略显破旧的房门时,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透过那扇窗户上残破的窗棂纸洞,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透出一抹猩红色的光芒。可当他想要仔细瞧个清楚的时候,那抹红光却又如鬼魅一般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戌时三刻,夜色渐浓,万籁俱寂。他小心翼翼地走进东厢,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收拾起来。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腾出了一块能够躺下休息的地方。

当他用火折子点亮墙角处的神龛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铜炉里的三炷香竟然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行燃烧起来,袅袅青烟笔直地升腾而起,宛如三把锋利的利剑直刺向房梁。

供桌上放置着一个已经褪色的锦匣,匣子微微敞开,里面盛放着一件女子的嫁衣。这件嫁衣曾经想必也是华丽无比,但如今金线绣制的并蒂莲已被岁月侵蚀,布满了霉斑,原本鲜艳的颜色也变成了灰褐色。而嫁衣的袖口更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看上去就像是曾经浸透过朱砂一般。

“林氏红绡之位……”他轻声念起牌位上的描金小楷,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袖中的铜镜变得滚烫异常。这面祖传的鸳鸯镜一直以来都是冰凉如水,可此时此刻,镜钮却灼热得让他的掌心都泛起了红晕。

他心中一惊,急忙将铜镜翻转过来查看。只见镜背上雕刻的戏水鸳鸯,其眼珠不知何时竟泛起了诡异的血红色光芒,令人毛骨悚然。

子夜时分,梆子声突兀地响起,那声音仿佛是从深深的水底传来,带着一丝阴森和寒意。躺在硬板床上的沈明德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翻了个身。然而,他刚一翻身,便察觉到自己的后颈处似乎粘着一层冰冷刺骨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层薄薄的冰碴儿,而那些冰碴儿分明就是他身上冒出的冷汗所凝结而成。

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传入了他的耳中。起初,他还以为只是附近的野猫在叫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哭声越来越清晰,渐渐地他听出来这分明是一名女子压低了嗓音在呜咽哭泣。那哭声时而在天井中飘荡,时而又紧贴着窗户根部传来,仿佛那个女子正围绕着这座房屋徘徊不去。

而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怀中的铜镜一直在不停地突突跳动着,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冲破镜子的束缚,喷涌而出。

赤着脚摸到西厢时,月光正泼在菱花窗上。窗纸破洞后的剪影分明是个梳堕马髻的女子,金步摇随着啜泣轻轻摇晃。他后退半步踩断枯枝的脆响里,那影子倏地化作一团红雾,穿过三重院墙消失在雨幕中。

卯时鸡鸣前,沈明德在祠堂找到了源头。褪色嫁衣不知何时穿在了等人高的纸扎新娘身上,惨白的脸子用胭脂画着夸张的笑。供桌香炉里插着三根新燃的线香,灰烬在地上拼出个歪扭的"逃"字。

乾隆四十六年秋,寒鸦驮着暮色掠过芦苇荡时,沈明德正深一脚浅浅地跋涉在泥泞官道上。驴背上藤箱里的《四书章句》浸了水汽,沉得像是装满了生铁。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靛青直裰下摆早被路边蒺藜划成碎布条,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