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煞宴

桐油灯那微弱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时而明亮得能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时而又黯淡下去,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周怀安小心翼翼地踏着满地的纸钱,缓缓地跨过老宅那高高的门槛。

进入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灵堂正中央停放着的一口黑漆棺材。这棺材看上去厚重而压抑,给人一种莫名的阴森之感。祖母的遗照摆放在棺材前方,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照片中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调。尤其是那张紧闭的嘴巴,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好像被香灰轻轻抹过似的,勾勒出了一个略显诡异的弧度。

周怀安心怀悲痛与敬畏之情,正准备跪地叩拜之时,突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八个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如同一股黑色旋风般,抬着另一口空棺横冲直撞地闯入院门。那口空棺的四个角上悬挂着早已褪色的鸳鸯锦,原本鲜艳的颜色如今已变得暗淡无光,但上面用金线绣成的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却依然清晰可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就在领头的那个满脸疤痕的男人经过灵堂时,那口空棺里面竟然突兀地传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怪声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毛骨悚然起来。周怀安心头一惊,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朝着门外追去。然而当他追到门口的时候,那支神秘的抬棺队伍已然如同鬼魅一般迅速消失在了后山那茂密的竹林之中,没有留下丝毫踪迹。唯有地上那些被他们匆忙踩碎的纸钱上,还残留着几枚湿漉漉的脚印,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是接阴亲的棺。";瘸叔蹲在灶房门口磨刀,菜刀刃口沾着暗红色肉渣,";你奶奶走得巧,正赶上尝寿宴。";

周怀安这才发现院里早摆好了二十张八仙桌,荤席桌上的海碗盛着整只红烧猪头。猪眼被换成两枚黑曜石,在暮色里泛着幽光。主桌摆着的三副碗筷更古怪:青花瓷碗盛清水,竹筷头包着银箔,空酒杯底沉着三粒生糯米。

";孝子验棺。";族公敲响铜锣,两个汉子推开棺材盖板。周怀安凑近时闻到股酸腐味,本该铺在棺底的绸缎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张鸳鸯锦——与抬棺队那口空棺里的绣品一模一样。祖母寿衣前襟鼓出块方形轮廓,他伸手去摸,触到个油纸包的盐罐。

瘸叔在灵堂角落剁肉的动静越来越大。周怀安转头时瞥见他总把菜刀往背后藏,砧板上的猪腿肉泛着诡异的粉白色。更奇怪的是瘸叔裤管下的假肢,每剁一下肉,铁制关节就渗出些浑浊液体。

半夜守灵时,供桌的倒头香突然迸出火星。周怀安揉着酸涩的眼皮,发现香灰在供桌前聚成个箭头,直指灶房的盐罐。他掀开油纸包,罐底压着张黄裱纸,祖母歪扭的字迹写着";莫动掌勺人的盐罐";。

后院传来重物坠地声。周怀安举着煤油灯摸过去,看见瘸叔正在井边冲洗假腿。铁皮筒里泡着大把黑发,发丝间缠着半片染血的指甲盖。瘸叔发现他时猛地盖上井盖,动作太急碰翻了盐罐,青灰色的盐粒撒在青砖缝里,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该备晨席了。";瘸叔拖着假肢往灶房走,铁器摩擦声里混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周怀安趁机捡起颗盐粒,触感竟像晒干的虫蛹,在指间碎成带着腥味的粉末。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二十桌荤席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周怀安站在主位刚要举筷,发现自己的倒影映在红烧蹄髈的酱汁里——身后分明站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他猛回头,供桌上的遗照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祖母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荤席。

帮忙上菜的村妇突然尖叫。她端着的蒸笼里,本该是八宝饭的糯米中嵌着半枚带金牙的下颌骨。周怀安用筷子拨开糯米,发现骨头断面还粘着新鲜的血丝。更恐怖的是主桌的猪头,黑曜石眼珠不知何时转向了棺材方向。

瘸叔提着剁骨刀从灶房冲出来,刀刃滴着粉红色的汁液。他咧嘴笑时露出满口黑牙:";该给阴客上菜了。";话音未落,竹林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唢呐声,三十年前的泥石流警报声混在其中,像群饿鬼的哀嚎。

周怀安心头猛地一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张神秘的黄裱纸。那泛黄的纸张仿佛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来不及多想,他如一阵疾风般冲进了灶房,开始疯狂地翻找盐罐。

然而,一番搜寻之后,盐罐并未现身。就在周怀安心急如焚之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米缸后面。那里竟然摆放着一个陈旧的陶瓮,瓮口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严严实实地封住。

周怀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薄膜捅破。刹那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二十根泡得肿胀发白的手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瓮里汹涌而出。那些手指扭曲变形,指甲缝里还塞满了宴席上所用的花椒粒,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

正当周怀安惊恐万分之际,子时的梆子声突兀地响起。那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随着梆子声的余音渐渐消散,周怀安的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

借着如水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所谓的宴席真相。原本热闹非凡的荤席此刻变得阴森恐怖,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宾客们竟然没有影子!他们手中的筷子在夹菜时,就像是穿过空气一样,直接穿透了食物。更为骇人的是,那摆在桌上的猪头,其黑漆漆的眼珠子里竟映照出了三十张溺死者浮肿苍白的面孔。

周怀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吐出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白瓷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知何时,那碗里已经盛满了暗红色的浓汤,浓稠的汤汁表面漂浮着一片带着黑痣的人耳。那人耳的模样竟是如此熟悉,与祖母左耳垂上的那块胎记简直一模一样!

桐油灯那微弱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时而明亮得能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时而又黯淡下去,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周怀安小心翼翼地踏着满地的纸钱,缓缓地跨过老宅那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