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命运

我听见命运说:先把自己修好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听见虚空传来叹息:

>“不能把现在的你给他——你接不住。”

>我醉醺醺摔了酒瓶:“日落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

>那声音却沉默着,看我继续腐烂。

>直到某天,我无意识戒了烟酒开始晨跑。

>转角遇见他时,我手里正拿着新鲜豆浆。

>后来急诊科医生男友翻我病历:

>“半年前你酒精中毒,是我抢救的。”

>他指尖划过我苍白的旧照片:

>“那时的你,眼里没有想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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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生日那天,世界没给我蛋糕,只给了我一片死寂。

窗外是城市永不疲倦的霓虹,红的、绿的、蓝的,光怪陆离地涂抹在廉价出租屋油腻的玻璃上,又冷冷地反射回来,照亮我眼前这片狼藉。桌上堆满了空啤酒罐,像一堆扭曲的银色尸体,旁边是几个敞口的廉价白酒瓶子,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气味。烟灰缸早就溢了出来,烟蒂和灰烬洒了一桌子,甚至掉落在啃了一半的冷炸鸡块上。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混杂着隔夜食物、酒精和浓重烟味的腐朽气息。

我瘫在吱呀作响的旧电脑椅上,椅子承受不住重量,向后仰着一个危险的角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火烧火燎的难受,喉咙里堵着酸涩的呕吐感。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是某个招聘网站千篇一律的页面,一行刺目的“期望薪资”孤零零地停在输入框里:1000。旁边一行小小的灰色提示:“该岗位平均薪资为6500元”。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

三十岁了。事业?一片荒芜,月薪一千块,糊口都勉强。爱情?那玩意儿太奢侈,像橱窗里挂着的华服,看看就好,穿在身上?想都没想过。家庭?呵。朋友?大概都散落在天涯,各自有各自要奔的前程,谁还记得我这个烂在泥里的废物?

活着?没意思。死了?好像也没那么迫切的愿望。就这么耗着吧,像墙角那摊扫不掉的污渍,存在,但毫无意义。

就在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1000”,意识在酒精和尼古丁的麻痹下又一次开始沉向混沌的深渊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它直接、冰冷、清晰地响彻在我的意识深处,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悲悯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我麻木的神经。

“不能把他给现在的你。”

我猛地一激灵,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谁?幻听?熬夜熬太狠了?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我是否“接收”到了。接着,更清晰、更沉重地响起:

“你接不住。”

“什么玩意儿?!”我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像被踩了尾巴的困兽。混沌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搅得一片混乱,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我摇摇晃晃地撑住油腻的桌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那声音没有回答我的质问,它自顾自地继续,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残酷:

“太不爱惜自己了。”

“怕你承受不住,怕你自己胡思乱想内耗,把他给吓走、吓跑。”

“所以我希望…”

“希望个屁!” 一股被看穿、被审判、被彻底否定的暴怒猛地冲垮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抓起手边一个半空的啤酒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布满水渍和油点的墙壁!

“砰——哗啦!”

铝罐变形,残余的酒液和泡沫溅射开来,在墙上留下肮脏的痕迹,滴滴答答往下流。

“日落西山你不陪!”我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指着那面被弄脏的墙,仿佛那就是那个虚无声音的化身,声音因为激动和醉意而尖锐扭曲,“东山再起你是谁?!啊?!”

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我撑着桌子,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抖,死死瞪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和那片污渍。

“我那么难受!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他在哪儿?!拉我一把啊!救我啊!哪怕说句人话鼓励鼓励我啊!人呢?!死哪儿去了?!”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我那么渴望过一双手,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句“别怕,有我在”。在最深的泥潭里挣扎的时候,但凡有一点点光,一点点力量……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片冰冷的、散发着腐臭的黑暗。

“等我他妈的真…真变好了…变起来了…”我喘着粗气,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全力的疲惫和彻骨的冰冷,“有他没他…有、个、屁、用!”

“锦上添花…谁稀罕?”我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子要的是雪中送炭!雪中送炭你懂不懂?!”

小主,

吼完了,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啤酒液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那声音,消失了。如同它突兀地出现一样,又突兀地沉寂下去。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死寂,和满室令人作呕的狼藉证明我刚才的疯狂不是幻觉。

是梦?是熬夜太久精神分裂的臆想?还是哪个无聊的神明或者系统抽空来耍我?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那点被酒精短暂点燃的愤怒和力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巨大的空虚和疲惫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我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破布娃娃,颓然地、重重地跌坐回那张嘎吱作响的破椅子里。

三十岁。一千块的月薪。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像一摊烂泥。

行吧。

爱谁谁。

我摸索着,从桌角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了好几下才点燃。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近乎自虐的眩晕和麻痹。烟灰簌簌地落在桌面的油渍上。目光扫过桌上吃剩的冷炸鸡,胃里又是一阵抽搐。我扯过袋子,抓起一块冰冷的、裹着厚重面衣的鸡肉,机械地塞进嘴里,油腻的滋味混合着烟草的苦涩,令人作呕,却又麻木地咀嚼着。

熬夜?通宵?暴饮暴食?抽烟酗酒?

无所谓了。

活着,就活。没意思透了,那就没意思着。死了更好?但好像也没那个勇气和执行力去主动寻死。

就这样吧。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菌类,不需要阳光,靠着腐烂的养分也能苟延残喘。那些曾经写在笔记本上、贴在墙头、信誓旦旦的计划和目标?全是狗屁。一个响亮的,带着烟味和酒气的嗝涌了上来。计划?目标?呵,不如眼前这口烟,这口酒,这口冰冷的炸鸡来得实在。

日子,就在这种黏稠的、散发着腐败甜腥的泥沼状态里,一天天滑过去。像坏掉的钟表指针,看似在动,实则永远停留在绝望的刻度。

改变?那是个太过奢侈和遥远的词。我甚至没有“想要改变”的念头。我只是在“活着”,以一种最低能耗、最不费力的方式,在名为“存在”的底线上蠕动。

直到某一天,一个同样黏腻沉闷的下午。

前一晚又熬了个通宵,打游戏还是看无聊的综艺?记不清了。只记得天亮时才昏昏沉沉倒在床上,窗帘紧闭,房间里一片昏暗。醒来时,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着了火,胃里空空荡荡,却翻搅着恶心。窗外似乎有微弱的阳光试图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

我挣扎着坐起来,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水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里面是隔夜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我皱着眉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随即被更强烈的恶心感取代。

就在这混沌的、带着宿醉晕眩的清醒边缘,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

不是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系统提示音。甚至不是任何清晰的想法。

是一种纯粹生理上的、毫无理由的 厌倦 。

对指尖残留的烟味感到厌倦。对嘴里隔夜水的铁锈味感到厌倦。对胃里空荡荡却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到厌倦。对这片昏暗、浑浊、散发着霉味和隔夜外卖气味的空气感到厌倦。

厌倦得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像微弱却执拗的电流,击穿了我麻木的神经。我猛地掀开身上发粘的薄被,赤着脚踩在冰凉、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没有思考,没有计划,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我走向窗边,动作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粗暴,“唰啦”一声,用力扯开了那厚重的、隔绝了所有光线的窗帘。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金灿灿的暖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瞬间充满了这个昏暗了不知多久的角落。光线如此强烈,刺得我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却在指缝间贪婪地看着那些在光束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阳光的温度落在裸露的手臂皮肤上,暖洋洋的。一种奇异的、微小的震颤,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被阳光灌满的、尘埃飞舞的瞬间,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清晰得不容置疑:

出去。走到光里去。

没有“为了健康”,没有“为了改变”,没有那些宏大而空洞的目标。仅仅是因为,这浑浊的空气和指尖残留的烟味,让我 烦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