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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奏时,他仿佛看到,在无数个同样萧瑟的深秋,那个同样骄傲的老人,坐在这里,孤独地守护着他心中那片永不凋零的,金色的音乐王国。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
真正的黄叶,在他心中,也许终有一天会缓缓落下。
伊万诺夫是谁?
在肖赛,以及绝大多数人看来,他是权威,是传奇,是一块冰冷的、印有“肖邦”水印的试金石。但在那间他独自离世的、充斥着药味与旧书气息的公寓里,他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一个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体面,等待死神按响门铃的老人。
他回到公寓,动作迟缓地脱掉大衣,像蛇蜕下一层疲惫的皮。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窗边的旧沙发。窗外,华沙的夜色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秋风像不知疲倦的幽灵,一遍遍叩打着玻璃。
他从茶几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根珍藏的哈瓦那雪茄。剪口,点燃。橘红色的火光明灭,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像一幅即将被焚毁的古老地图。辛辣而醇厚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熟悉的慰藉,也引发了又一轮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他习惯了。疼痛和窒息,是他晚年最忠实的伴侣,比音乐更亲密。
肖赛那双燃烧着恨意与才华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孩子弹得……真狠。像一把用冰铸成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肖邦音乐最华美的外袍,不是为了杀死它,而是要剥开它,看看里面是否真的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用怨恨铺就的音乐之路,终点只会是一片虚无。”
他对肖赛说的这句话,何尝不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他曾几何时,不也是这样一个愤怒的年轻人?只是他的愤怒,被时代、被规则、被所谓的“传统”磨平了棱角,最终驯化成了“权威”的姿态。他成了肖邦的“守墓人”,用自己不再能演奏的双手,去丈量每一个后来者的步伐,判断他们是否足够“虔诚”。
他守护的,究竟是肖邦,还是那个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充满可能性的自己?
雪茄安静地燃烧着,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生命力正随着烟雾,一丝丝地从他体内抽离。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空虚感正在蔓延。
他想起傍晚在“艺术之家”,肖赛离开后,那位老服务生悄悄过来,低声对他说:“伊万诺夫先生,刚才那位年轻的先生……他后来弹了您那首《秋日私语》。弹得……很安静。”
伊万诺夫拿着雪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秋日私语》。他那首幼稚的、早已被遗忘的习作。那孩子怎么会……?
是了,他一定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像最偏执的考古学家,试图从历史的尘埃里挖掘出击败敌人的武器。
可他弹了。不是嘲讽,而是……安静。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疲惫感,如同窗外萧瑟的秋风,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评判,在那个年轻人最后的、无人见证的琴声里,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他输了,输给了一场他甚至没有亲眼见证的、温柔的“复仇”。
也好。
他缓缓将雪茄凑近唇边,吸了最后一口。浓郁芳香的烟雾充盈口腔,却再也无法抵达他疼痛的肺叶。
然后,那截长长的、完美的烟灰,无声地断裂,跌落在地毯上,碎成一片灰烬。
他握着尚有余温的雪茄,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最后一片顽强的黄叶,终于被风扯下,打着旋,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公寓里寂静无声。只有那根雪茄,在苍老的指间,固执地、一点点地,燃烧着自己,直至尽头。
它还没有完全熄灭。
而伊万诺夫,已经不再需要它的光与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