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不清了雾太大了

飞机又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喊了。

第一次看见它,我尖叫着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后脑勺,等着那声巨响。机腹擦过楼顶,引擎的轰鸣灌进耳朵,像一头钢铁巨兽贴着我的头皮呼啸而过。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连一片瓦都没掉下来。

我抬头的时候,它已经飞到远处去了,慢悠悠地,像一条游在空气里的鲸。

旁边有人吗?好像有。他们的脸是模糊的,说话的声音像从水里传上来,咕噜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们似乎看不见那架飞机。他们似乎什么都不觉得奇怪。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世界。

可是它太像真的了。地面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鞋底和路面之间发出那种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空气里全是水汽,钻进鼻孔,钻进肺里,像有人在你的呼吸道里塞了一块拧不干的毛巾。

我从楼顶边缘往下看。看不清底部,只有灰色的雾在翻涌。

我想跳下去。

好几次,我已经站在边缘了,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像一团乱麻。我想,这不是真的死亡。异世界的死亡算什么死亡。跳下去,或许就醒了。或许就回去了。或许就能从这具二十八岁的身体里挣脱出去,回到我该在的地方——

二十岁。或者二十二岁。

或者更早。早在那段梅雨季还没开始的时候。

可是我没有跳。不是怕死。是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把他们抓过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后脑勺刺进来,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淌下去。我站在楼顶边缘,忽然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但我听见了。沙哑的,干涩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对。我把他们抓过来的。

第二世。重生。穿越。平行世界。随便叫什么。反正我死了,然后又活了,带着上一辈子所有的记忆,像背着一具泡了水的尸体,沉甸甸地睁开眼睛。二十八岁。这具身体二十八岁。我没问它是怎么来的,就像没人在那个湿漉漉的下午问过我,你怎么了。

我把他们找来了。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声音。我记得每一个。我记得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她们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记得她们把我堵在厕所里时,瓷砖上传来的冷气。我记得。

可是她们不记得。

“你是?”那个女生歪着头看我,表情是纯粹的困惑。她剪短了头发,比以前胖了一点,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天真。她真的不记得。她的困惑不是装的。我站在她面前,像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前面。墙上没有字。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她以前好像跟你一个学校的。”旁边有人替我回答。

“是吗?”她笑了,抱歉地笑,“哎呀我这记性,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她曾经在下课铃响之后,用刚好能让全班听见的音量说,她怎么不去死。

那句话对她来说,轻飘飘的。像吐一口气。像吹走桌上的灰尘。

可是那句话长在我身上了。

它生根,发芽,长出潮湿的藤蔓,沿着我的小腿一点点往上爬,缠住膝盖,缠住腰,缠住咽喉。它一直在长。从十几岁长到二十岁,从二十岁长到二十二岁——那年我没死成——又从二十二岁长到现在。它还在长。

那段梅雨季从来没有结束。

它一直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永远不停。我的骨头缝里都是湿的。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霉味。太阳照在我身上,也是冷的。别人的夏天是干燥的,灼热的,我的夏天是发霉的。我三十岁了,梅雨季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