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指尖慢慢攥紧膝头粗布。他早有预感。北洋虽失武昌,直系、奉系觊觎两湖沃土的目光从未挪开。眼下南北暂时合流,不过是各派互相借力的权宜。孙中山先生勾勒的建国蓝图,悬在乱世之上,看着近,实则遥遥无期。
两人叙话未毕,山道下猛地炸开一阵骚乱。几声短促枪响顺着山坳撞上来,夹杂妇孺尖厉的哭喊。程振邦脸色骤变,拔步就要往下冲,沈砚之抬手拦住,自己先一步循声疾步奔下石阶。
出事的是蛇山南麓一处难民棚。溃逃的北洋军副官带着三名残兵,抢了棚里仅剩半袋糙米,还掳住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刀刃抵在孩童颈侧,逼围过来的北伐士兵退后。领头的副官满脸酒气,军帽歪斜,认出沈砚之,竟嗤笑一声:“沈旅长好大的威风,打下武昌就想做青天大老爷?我们弟兄跟着刘玉春死守半月,不过想讨一**命粮!”
“放下孩子,放下米袋,放下刀。”沈砚之站定在三丈开外,没有拔刀,“你们抢来的每一粒粮,都是城里快要饿死的百姓活命本。缴械,我保你们押去收容所,不施私刑。”
“谁信你空口许诺!”副官刀刃又往婴孩脖颈压深半分,血线顺着嫩白皮肤洇出来。哭声撕心裂肺。
沈砚之余光扫到棚侧堆着半垛劈柴,侧身极缓地挪开半步,给身后台阶上程振邦递了个极细微的眼色。下一瞬,他猛地扬手,将腰间那枚北伐军铜质领章狠狠掷向副官脚边。对方下意识低头去看落地的金属,程振邦手中短刀破空飞出,精准磕飞他握刀的手腕。沈砚之旋身扑上,一把将妇人与婴孩扯离险境,顺势锁死副官臂膀,反拧按跪在泥地里。其余三名残兵见状,抖着手把步枪丢在地面。
难民棚里瞬间死寂,妇人抱着孩子瘫软在地,哭得浑身发抖。沈砚之蹲下身,把方才行囊里仅剩两块干饼塞进她掌心,又吩咐赶来的士兵:“搜他们身上,但凡抢掠来的铜钱布匹,尽数还给周边棚民。人押去收容所,记牢我方才的话,不许私刑拷打。”
处理完风波,日头已经斜过黄鹤楼焦柱。陶老丈默默跟上来,从袖中摸出半枚磨平的铜哨,塞进沈砚之掌心:“辛亥夜楚望台发警报用的哨子,我藏了十六年。你留着,往后乱局里,兴许能靠它聚拢失散的义士。”
铜哨被体温焐得微温,哨壁刻着一道浅浅剑痕,是当年混战磕碰出来的。沈砚之郑重揣进贴身内袋,和父亲遗留的旧笺、晓棠照片挤在一处。
下山途经阅马场,广场上正搭起临时公审台,军法处要当众处置几名屠戮百姓的北洋督战队头目。围观百姓黑压压挤满场沿,有人朝台下犯官啐唾沫,也有人默默垂泪。沈砚之立在人群外围静静看完整场审判,没有上前露面。他见过太多胜败轮回,今日台上伏法的凶徒,昨日也曾是别人麾下听令的兵卒。乱世吃人,从来不分阵营,只分掌权者肯不肯拿刀对准鱼肉苍生的爪牙。
暮色垂落时,寒梅寻到阅马场边,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方才江边码头传回消息,直系密使已经乘夜轮北上保定,不出半月,直系援军就会顺着长江水陆并进,借口‘协防两湖’进驻武汉三镇。”她递过来一张被江水洇湿半边的密报,“还有一事,程旅长下午收容北洋降兵,里头混进一个细作,趁乱偷拍了咱们旅部布防草图,方才试图泅渡潜逃,被哨兵一枪打伤,扣在城隍庙地牢。”
沈砚之接过密报扫了两行,心底那根弦骤然绷紧。武昌城刚刚稳住,内鬼已经钉在腹心。
他当即折返城隍庙。地牢阴湿逼仄,细作趴在稻草堆里,左腿汩汩冒血,看见沈砚之进来,反倒咧嘴冷笑:“沈将军守得住武昌,守得住整个荆襄九郡?曹大帅的兵一到,你们这些北伐客军,早晚要被挤出长江。”
“你不必拿话激我。”沈砚之蹲下身,语调平得听不出喜怒,“我且问你一句,你替直系递布防图,拿了多少银元?若是曹锟真坐稳两湖,你这般底层细作,用完便是弃子,到头来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