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黑下去的天色,脑子里开始盘算到京城之后的事。钢材拉到轧钢厂仓库,卸车、验货、入册,这些事有李怀德安排。他得先把提货回执交上去,然后把方技术员那封信和材料当面给李怀德,把羊城的事从头到尾汇报清楚。至于那个记下来的审批人名字,李怀德说回来再查,那就等他的指示。
可有一件事他一直在琢磨:韩寿昌为什么这么痛快就批了?在羊城这几天,他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光凭李怀德的面子,韩寿昌未必会把一个有争议的批条压下去。那个被压住的对手肯定也有来头,韩寿昌选择帮李怀德这边,要么是两人有旧交情,要么就是这笔钢材背后还有陈一舟不知道的考量。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方技术员说过的一句话:“这台老轧机是当年从苏联进口的,全国就剩下这一台还在转。李厂长知道它的分量。”如果方技术员说的没错,那这批钢材要保的就不光是轧钢厂的生产,而是那台老轧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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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石家庄附近,天上下起了小雨。老赵把雨刷打开,慢悠悠地驶过夜色中的城区。雨不大,但路面湿了,反光一片,车灯打上去白晃晃的。后面的卡车跟着,两辆车在雨夜里像两只缓慢移动的巨兽,车灯切开黑暗,一路向北。
陈一舟一直没睡。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人清醒着。道路两旁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黑沉沉的,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他想起出发那天羊城的暮色,想起珠江上的货船,想起方技术员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子,还有小王说闺女两岁了。
车过了保定,天边露出了一丝灰白。快到了。
进入京城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自行车和公交车,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冒起热气。老赵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停车,陈一舟下去用公用电话给轧钢厂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传达室的老吴,一听是陈一舟的声音,赶紧说李厂长这几天天天问,让他直接去厂里。陈一舟说钢材到了,两车,在城外边,让厂里安排人接一下。
挂了电话,他上了车,让老赵往轧钢厂开。车子穿过清晨的城区,经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陈一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广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红旗在风里鼓着。十月的北京比羊城冷得多,他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觉得肩头凉飕飕的。
到了轧钢厂门口,李怀德已经站在传达室外面等着了。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挽着,看见车来了,往前走了两步。陈一舟从车上跳下来,李怀德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是:“瘦了。”
陈一舟笑了一下:“路上跑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