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火种之谜

正月二十六,清水关。

何善的尸体停放在清水关废弃城隍庙的偏殿里,身上盖着一面从城楼上扯下来的赤色战旗,旗面上“替天行道”四个字被血浸透了一半。冷玉衡亲自带人守在庙外,雪无痕在城隍庙周边布了三层暗哨。这具尸体是赤衣军之乱的钥匙——何善临死前说的那个“他”,是所有谜团的终点。

柳青衣蹲在尸体旁,把何善腰间那枚被劈碎的假令牌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放进一只粗陶碗里。碎片的断口在晨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泽,和她记忆中的柳家暗语令牌完全不同——柳家暗语令牌是她娘亲手设计的,紫铜铸,暗语编码镌刻在令面内侧,用手摸能摸到极细微的凹凸纹路。而何善这块令牌内侧是平的,刻痕是用凿子硬凿上去的,凿痕深浅不一,仿造者的手艺不差,但对柳家令牌的工艺细节并不完全了解。

“这块令牌是魏若愚仿制的。魏若愚是司礼监档案库库管,有机会调阅柳家暗语令牌的归档图样,但他没有见过真正的令牌实物。你娘当年铸造令牌时用了紫铜掺金髓粉末,紫铜会在空气中慢慢氧化成暗紫色,金髓粉末则会在氧化层下形成极细的金色霜纹。何善这块令牌是黄铜铸的,没有金髓粉末——魏若愚只知道令牌的形状和暗语编码,不知道材质配方,而真正知道材质配方的人不会犯这个错误。”

所以给何善令牌的人不是魏若愚本人,是另一个见过真令牌却故意给了假令牌的人。这个人不想让何善手里有真令牌,他需要何善替他在前面摇旗,但不能让何善拥有真正号令柳家旧部的权威。何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柳将军”这个名号是假的,令牌是假的,连何善自己的命也是假的。真正的执棋人从来不是何善。

沈夫人把何善的供状递过来,这份供状是在何善死后从他身上搜出的遗物中拼凑出来的。何善出宫后在京城西便门外一处废弃茶肆的偏房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一间极不起眼的破屋,隔壁就是当初唐轲与蛮族传递密报的那间茶肆密室。供状里夹着一张当票,是何善在离开京城前典当最后一件值钱物品时留下的,当票上的典当日期是去年冬天。

“沈盟主,帮我查一下京城西便门外那间废弃茶肆的典当记录。何善这张当票是在那里开的,他在那里住了很久。那间茶肆是唐轲与蛮族传递密报的地方,唐轲伏法后茶肆被查封。但在查封之前,还有一个人也住在那里,此人知道何善的真实身份,帮何善制定了假借柳家名义起兵的全部计划,在南疆关隘部署、伪造笔迹、利用前朝旧部这些环节中处处占了先机。而这个人,就是何善临死前说的那个‘火种’。”

沈夫人接过当票,安排了铁血盟京州分舵的人去查。她转头望向城隍庙外清水关方向,轻声补了一句:“何善死后身上所有遗物都已清点完毕,除假令牌和那张伪造便笺外,还有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柳青衣将于正月二十五在清水河边设香案,届时你以柳家令牌当众揭穿其背叛前朝之真相。’这封信的笔迹,和你签发赦免文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写给你看的。他知道你一定能查出这封信的笔迹是我,他也知道你一定能查到何善和我之间的关系。他要把你引回京城,引到我身边——你查何善,就一定会查到我;你查到我,就必须对我动手。你若对我动手,柳家旧部便会被彻底激怒,复国派便会趁机反扑;你若不对我动手,他便可以继续藏在司礼监里,以我的名义继续替他做事。”

“他藏在你身边——这个人必须找出来。何善在司礼监待了这么久,他的档案被魏若愚调包过,在魏若愚被处决后还能继续调动何善、还能拿到何善手中那封密信笔迹的人,在司礼监的职级一定不低。而如今司礼监职级最高的人,是吴总管。”

陈默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柳青衣的手指在腰间铁钉上停住,抬起眼望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晃——吴总管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替她给太后熬了大半年冰糖雪梨汤,替她在除夕夜做了那桌北境家常菜,替她把太后遗物送到冰穹忠烈祠。但此刻她不能回避这个可能性,因为何善死后身上那张伪造便笺的笔迹,和她签发赦免文书时用的笔迹完全一致,而能拿到她亲笔文书的人,只有两个人——她自己和吴总管。她每次批完文书后,所有废稿都由吴总管亲自收走销毁,这是太后薨逝前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文书内容外泄。

“不是吴总管。吴总管若想害我,不需要等到现在。但火种一定认识吴总管,甚至可能和吴总管共事过——他是司礼监的老人,资历够深,职级够高,能在吴总管眼皮底下拿到我的废稿,也能在何善被清退出宫后继续以司礼监的名义与他联络。查何善被清退出宫后,是谁给他发的清退文书——清退文书上经手人的签章是崔得贵,但拟定文书的人不是崔得贵。司礼监内部公文拟定的规矩,被清退太监的清退文书由掌印太监亲自拟定,但冯保伏法后掌印太监空缺,代掌印是吴总管。吴总管拟定清退文书后交由崔得贵签章执行,在拟定和执行之间经手了这份清退文书传递的人,就是火种。”柳青衣把何善的供状重新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望着京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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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沈夫人查出西便门茶肆的典当记录簿里夹了一张极薄的便笺,便笺上只有一句话——“何善,正月十三清水关,举赤旗,号赤衣军。”这张便笺的笔迹和何善收到的那封密信笔迹一致,和柳青衣签发赦免文书的笔迹一致。京城西便门外废弃茶肆是何善与火种之间的秘密联络点,而沈夫人进一步查实,何善被清退出宫时,负责将他从司礼监押送到西便门茶肆的禁军押送兵,是崔得贵亲自从禁军千户中调的人——那名千户叫魏山。魏山是魏若愚的族侄,也是冷玉衡的杀父仇人,已于去年伏法。他在押送何善出宫后不久,便在禁军档案中抹去了何善的全部出宫记录,替何善伪造了死亡证明。

“魏山替何善伪造死亡证明,何善替火种在清水关举赤旗。火种让魏山替何善伪造死亡证明,又让何善在南疆起兵。何善是魏若愚的同党,魏山是魏若愚的族侄,火种是魏若愚的什么人?”雪无痕把窄刃长刀横在膝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着刀刃,“魏若愚是司礼监档案库库管,他有机会接触所有被清退太监的档案。他把何善的档案抽出来交给火种,火种用这份档案替何善伪造了假身份,让何善能在南疆隐姓埋名。火种和魏若愚、何善都是司礼监的老人,都是在先帝时期就入宫的老太监。范围不大了。”

“让沈盟主把司礼监所有在先帝时期入宫、冯保伏法后仍留在宫中、且与魏若愚有过文书往来的老太监全部列出来。我要在回京之前看到这份名单。”陈默吩咐完之后又转向雪无痕,“城楼上放箭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只被丢弃的弩机和半张被撕碎的司礼监值房出入令牌。弩机是司礼监值房警卫的配发弩,弩机上没有指纹,但弩箭的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何’字。何善不是火种要杀的第一个何家人,也不是最后一个。”雪无痕把一截断箭放在桌上。

柳青衣的指尖从假令牌碎片上抬起,停在那截刻着“何”字的断箭上。她抬起头,与陈默的目光在断箭上方相遇。何善、何家、先帝遗诏、柳家笔迹——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京城,指向司礼监深处那个藏得最深的“火种”,也指向一个她从未听过、但何善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姓氏。南疆的烽烟暂时熄灭了,但京城的暗火还烧着。他们该回去了。

正月二十六,清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