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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名壮仆抬起滑竿,在旁人帮助下登上竹排。沈哲子等人在高岗上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排才又再返回,远远的那崔珲便对沈哲子拱手为礼:“郎君果然高智灼见,一眼便看出我的疏漏。先前再测,果然偏差甚多。”

听到这话,沈宏还有再后方的崔翎望向沈哲子的目光便有不同。沈哲子笑着摆手道:“崔先生所构已经大善,这一点疏漏影响也不甚大。”

崔珲再被人抬上高岗,闻言后却正色道:“分率所定,差之毫厘,实际工用便要多耗数日。我不过坐而勾画,笔锋一颤便费工良多,岂能轻忽!”

说罢,他又对沈哲子笑道:“此前多听庄人言道主家郎君年少早慧,由此一节可知所言不虚。郎君能明察秋毫之末,所作民社使民安生乐耕,今见郎君,方知春秋痴长,年华无功。”

沈哲子听到这话,大生知己之感。他所倡导的这个民社,哪怕钱凤都有些不能尽知深意,却被崔珲盛赞,大概也是彼此阅历见识的差异吧。钱凤虽然谋深,但终究不曾亲历神州板荡,民皆失所的乱象。而越是如此动荡的环境,才越能显出民社对人心的抚慰。

别的不论,单单能看出民社更深刻的意义,这崔珲便不愧沈宏的盛赞。

第0221章 江东又有伯符生

天色将晚,一行人上了竹排返回庄园。

沈宏在沈哲子面前自是一副严厉长辈做派,可是在外人面前却不吝对这侄子的夸奖。崔珲对沈哲子评价也很高,难免又言多谢搭救之恩,一时间倒让沈哲子老脸一红。

沈哲子并不迷信于时下高门子弟便高人一等的流俗,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崔珲确是一个难得人才。像裴秀制图六体这样的专业技术,并不是时下寒门子弟能够掌握的,崔珲却应用得很是纯熟。不独如此,对于沈哲子的民社制度,崔珲也提出许多有见地的意见,大多结合时下北地坞堡主御众方略,加以补充,更加切合实际。

通过谈论,沈哲子才知崔珲原本在并州刺史刘琨麾下也非闲职,统领一部屯卫,在幽、并之间修筑坞堡,以抵抗匈奴,军事民事一体担当。后来石勒攻陷并州,刘琨投靠东部鲜卑段匹磾。崔珲率领并州残部去寻找刘琨时,却闻段氏内斗,刘琨已被段匹磾杀害。

其时朝廷对于北地已经完全没有了节制之力,刘琨一死,其余人再无节制并州残部的威信,或是南下中原四散奔逃,或是被鲜卑与羯胡瓜分。其时石勒已于中原势大难制,南逃无路,准备与家人往辽西去投靠段匹磾的对手段末波。

然此时辽地已经大乱,段氏鲜卑互相攻伐,辽东又有宇文、慕容窥探。崔珲一家多遭鲜卑扣留关押,最终决意跨海往青州去。然而刚刚抵达青州,便又被乞活军败部裹挟难逃,最终在南逃到江南时落于乌程严氏之手。

听到崔珲自述其坎坷经历,沈哲子简直不能想象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他家到底承受多少苦难。原本一家人在这辗转逃亡的过程中,只剩下父女两个残废之躯苟活下来。

由崔珲这亲历者讲述,沈哲子才得到关于北地的第一手资料。此时的北地,匈奴刘渊死后,子弟互相攻伐厮杀,刘曜于关中称帝,羯胡石勒渐渐做大,派石虎攻占了辽西之地。两赵交战,羯胡后赵已经渐渐占据上风,前赵刘曜守于关中。段氏鲜卑内斗损耗元气,宇文部渐渐喑声,慕容廆则已经崛起辽东。

而随着刘琨死去,河北已经没有了成建制的晋军,只有一些据地而守的坞堡主尚在苦苦维持挣扎。还有就是流窜各地的乞活军,辗转在各方之间,被人利用却又不容于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