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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诵也知此前阵前小有异变,他便以镇将轻出,是有一些冲动,此时听到沈哲子这么说,便也点头认错,但还是叹息道:“奴势尤烈预期,此前陷身阵中,俱我淮南壮士。若是尽没于外,则将士难免会生畏怯内缩之心。狭垒不可久恃,还是要力求野中挫伤奴锋。”

“临敌应变调度,既已尽付郭侯,当由郭侯自决。我虽身在于此,但也只是一介看客。”

沈哲子只是表达了对郭诵的重视,倒也并非横加指摘给其增加更多压力。再转头看到前阵厮杀之激烈,眉头也是深深蹙起。

于他而言,自然是希望能够将奴兵长久的阻拦在颖口之外。大军久顿则必殃,面对强势且数倍于己的敌人,妄求正面战场击破乃是最下乘的做法。正面战场的胜负,虽然是战争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但也绝非全部。

目标越大,所要承受的进攻便也越多,且来自方方面面。沈哲子虽然不是什么稀世名将,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以孤少之兵卒,来迎击势大之贼众,对淮南军而言无疑是最为不利的局面。尤其是明知如今羯国内外俱是矛盾重重,所以淮南军此战胜机所在,绝不是在于正面战场上消灭掉多少对手,而是稳守固防,将战争节奏转为长久对峙、彼此消耗,等待和争取变数与转机。

但眼望奴兵汹涌之攻势,很显然石虎是不会按照这个节奏来。这也不免让沈哲子忧心忡忡,很有可能此前稳守于淮的战争目标将无法完成,需要及时做出应对方案以调整应急。

激烈的战斗在颖口附近这一片狭窄地域上从白天持续到黑夜,虽然直到入夜,奴军都未抵临颖口营垒下。但在这一整天的防御战中,淮南军之消耗也是惊人。单单战前厚积的箭矢,在这一整天的高强度防御战中便消耗过半!

而为了维持这种高强度的远程打击,颖口驻军几乎尽数临阵鏖战。而且类似胜武军等将士们更是不止一次的入阵控弦,精神的紧张加之苦战的劳累,许多兵卒甚至在撤退途中便瘫卧在道路旁,体力消耗可谓巨大。

而这一次防守中,唯一的一次近身肉搏,三幢兵众身陷厮杀之中,待到郭诵率部援杀入内,折损已经过半。真正能够退出来的兵众,已经不足千人,这当中还包括郭诵率入的五百人!

单此一战,便让人彻底认识到奴兵精锐之残忍嗜杀,那些被围困于阵中的淮南军兵众,未必人人都是孤胆厉念决意恶战到底,其中不乏自我崩溃乃至于乞降,可是那些奴兵阵前根本就不留俘虏,无论顽抗还是乞降,大量的兵众性命都丧于这一短暂一战中。

如果不是郭诵率众烈杀于内,生生将势态猖獗之奴兵力击引退,单此一场野战,便足以摧残掉许多淮南军维系不易的斗志与士气。

至于这一战斩杀多少奴兵,由于迟迟没有机会打扫战场,所以至今仍是不知。但这一场交锋较量,意义最大便在于郭诵凭其一人之壮烈勇武,将疾坠之士气一力回挽,如此才有了后续奋战半日,将大势之奴兵死死拒于战线之外的胜果局面。

至于这一战具体斩杀奴军的数量,在面对几十万庞大总量的奴军面前,深究精算具体数字对于士气反而是一种触伤。

白天这一场恶战,除了意外那一战战损两千余众,余者也都多有小损,合共损失兵众将近四千!饶是众将此前早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在看到这一份战报之后,心内也都是挤压巨石一般沉甸甸透不过气。单单一天之内,损员已经如此惊人,若再长期据守下去,淮南军又要在这里消耗多少人命!

而且在这一天之内,淮南军在颖口营垒之外所修筑构建的层层工事已经被摧残过半,奴军阵线往前推进数里,这意味着来日再战,无论是兵众的轮换调集速度还是攻击频率都会有长进上升,战事也会越来越艰难和惨烈。

当然,除了那一场失误和其后一些小规模的接触之外,大多数时候淮南军的远程兵力都是压着羯奴军队在打,所以奴军的战损较之淮南军应该只多不少,甚至要超过倍数!可是这样的斩获仍然让人高兴不起来,与奴军对拼人命消耗,便是真正的以短击长,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