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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父亲慕容皝还交代慕容恪,让他一定要尽可能说动沈大都督继续保持河北方面对羯胡的压力。因为眼下的危险只是暂时解除,可以想见石虎在没有大举向南征讨的底气之前,想要重新树立起威信来,必然要调集更多力量对辽地发动更为猛烈的进攻。

但慕容恪对此也只能报以无奈苦笑,沈大都督虽然对他颇有礼遇,但也只是止于欣赏。凭他区区一个质子,又怎么能够影响到淮南在这种大的战略层面的力量投入。

所以他在回信中也是认真劝告父亲,与其奢望淮南方面更多牵涉羯国军力,不如定下心来打上几场漂亮的防守战。辽地表现的越出色,他这个质子在淮南自然也会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所以慕容恪在淮南为质这段时间里,真是方方面面都感受到淮南的强大。如今再回想他们慕容氏几代人那种默而不宣、想要自立于辽地与天下各方分庭抗礼的用心,还有那些辽地晋臣有意无意的撺掇,真的未必对慕容氏就是好。

但他这一点观念的扭转,实在不好对外人说,甚至连在书信中道于自己的父亲都不敢。因为这意味着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立场就变得软弱动摇起来,而且父亲直到如今那种自立为王的信念仍然坚定。

讲到这一点,也是慕容恪所不理解的地方。那就是淮南明明已经跟辽地时节谈好了条件,约定将此前他祖父慕容廆的名位一部分还给父亲慕容皝,可是当江东诏书真的发出时,慕容皝所获得的名位远比淮南所提出的要优越得多。

在江东发出的诏书中,除了“承制封拜”这一割据态势极为明显的殊荣之外,慕容皝基本上算是完全接受了其父慕容廆的各种名爵,甚至就连大单于封号都不例外。

江东朝廷这种态度,就等于公然无视淮南都督府而对辽地厚礼羁縻,明摆着是在说两者之间已经有了极为深刻的裂痕矛盾。

所以这一次家书中,慕容皝也是命令慕容恪尽可能多的摸清楚这当中的隐情,最主要便是淮南都督府和江东朝廷矛盾已经深重到哪一步。弄清楚这一点,对于未来慕容氏的发展是有着重要意义的。

慕容恪今次随队而来,便也担负着这样的任务。无论是为了整个家族,还是为了他自己,哪怕只是单纯的好奇,也想弄清楚为何沈大都督有此贤能勇战之才,但却仍然受到江东朝廷的提防与疏远。

队伍一路行进顺利,很快便抵达了梁郡,沿途各种富庶繁华慕容恪也都看在眼中,但此类风物他在淮南也见识诸多,并没有投入更多精力。他更感兴趣的,无疑是沈大都督与江东时流人物的人情互动。

在抵达梁郡之后,慕容恪便感受到沈大都督人望之高。镇守梁郡的据说乃是中兴元帝子嗣,武陵王司马晞,这位宗王对沈大都督的到来表现的极为热情。

在慕容恪这个外人看来,这位宗王的态度甚至显得有几分阿谀,远出相迎,盛情款待,甚至将自己的官署都腾出来用于安置沈大都督随员。

慕容恪这种尴尬身份,所见所思较之普通人自然需要更加细腻。他所看到的除了武陵王这位宗王身份在沈大都督面前没有任何矜持可言之外,还看到了武陵王作为一个好武的年轻人,对沈大都督这位盛功卓著的重臣简直有种超乎常理的崇拜。

南下以来,慕容恪便感觉他的观念便一直被挑战,以往所形成对晋廷的印象被事实冲击得近乎粉碎。比如许多逃难到辽地的晋人都言江东尚浮华、重玄虚,可是他现在所看到的是就连一个贵为宗王的年轻人,对于武功都充满了热忱。

如果说在武陵王这里只是略生感慨,那么接下来渡江的过程给慕容恪带来的就是十足的震撼,久久难以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