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廷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紧不慢一步步走近他,手上还是紧紧握着那把长剑,当距离越来越近,那个士兵的嚎叫就越是撕心裂肺。
在场的人见识过他刚才连友军都为之惊骇的战斗,吓得谁也不敢动。就连皮埃尔和盖德都因为他现在这股深不见底的杀意冷汗直流。
皮埃尔想要阻止,但双腿根本迈不出去,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他的所有想法,将他定在原地。望向盖德,盖德只是全身僵直,对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只有一个人,她强忍着害怕,走到他的身边,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他。
刚才发生的一切,安建廷只感觉自己在梦中一样,朦胧而又虚幻,好像这些都跟自己没关,只是在观看一卷卷血色的胶片,当终场的音乐响起,明亮的灯光一定会照在自己脸上,演员的名字就会缓缓升起。
“安...”
所以没关系,只要继续等着就好。
“安!”
他不满剧目都还没放完,就有人大喊大叫,打搅自己的平静。
“安!!”
幻象如洪流般褪去,安建廷的意识瞬间惊醒,他楞在原地,满脸木然。一瞬之后,理性重回他的大脑,映入眼帘的是哀伤而又担心的脸,那个女孩的脸。
“没事了,安,已经没事了。”
安里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边,手轻轻得放在他的上臂。
“已经结束了。”
他呆呆地看着安里,随后视线垂了下来,他第一次看清在自己面前的敌人,完全绝望的眼神,四肢都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紧绷,泪水和鼻涕满脸都是,嘴唇被他的牙齿咬穿发紫,下半身已经失禁,液体从他胯下浸染开来。
他再慢慢抬起头,周围所有人死死地盯着自己,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恐惧,他环视一圈,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
最后,他终于观察起自己,手中紧握的长剑和身上的铠甲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色,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明亮配色。属于他人的鲜红液体顺着剑身滴落地面,一滴接着一滴。
他抬起止不住颤抖的手,用手背擦过自己的脸颊,沾在手背的是和盔甲上如出一辙的暗红。
周围的人屏息凝视,没有人能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只看到他转过身,将剑收回剑鞘,沉默地走开了。
“你们营地里还剩下多少人?”
“不……不到一个排,应该只有七八个人,能战斗的都来这里了。”
“在这指出你们营地的位置。”
盖德递过去一张简略地图,双手被绑住的士兵思考了一下,指了一个点。
“你确定?”
“我确定。”
“看来我还是把刚才你面前那个大只佬喊回来吧,我想你一定还想和他多交流。”
“不要!!!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可以问其他人,这都是真的!”
盖德严肃地盯着他,观察他表情的变化。
“现在我相信你了。”
他耸了耸肩,站起身,往远处走去,在一旁的皮埃尔马上跟了上去。
“不能等吗?我们的人也没余力了,就没几个人身上没带伤的。”
“不能,现在他们营地肯定还处于一片混乱,要是给时间等他们冷静下来后撤,或者有新的援军,就不会再有机会,为了活下去我们必须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唉,我尽力找多几个人手吧。”
“不是有他在吗?”
盖德示意远处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安建廷,看得出来打扫战场的成员和俘虏们都小心绕着他走,生怕自己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皮埃尔叹了口气问到。
“那你打算怎么说服他?”
“那当然是请我们貌美可爱,温柔体贴的安里妹妹出场啊,你刚才也看到了吧,这肯定最有效果。”
盖德自信满满的轻浮态度,让皮埃尔有些不快。
“喔,那倒是很好,只是安里已经去确认她姐姐和其他人的安全。”
“唉?什么时候?”
“有段时间了。”
盖德的表情一下僵住,皮埃尔趁机调侃到。
“要不你去说服他?”
“我不要,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能不能你去。”
“别推卸责任。”
事已至此,盖德只能死心认命,向着安建廷走去,皮埃尔则跟在身后,出声提醒盖德走路同手同脚。
安建廷坐在一张难得还没损坏的椅子上,低头看着地面,努力消化刚才的事情,自己是一个理智沉稳的人,最起码他是如此确信的,在这之前。
随着回忆逐渐清晰和眼前的满地狼藉,沉重的负罪感淹没了他。
“这算不算正当防卫呢...”
他不禁脱口而出,周围的遗体到底有多少是他造成的,他根本数不清,如果说加害一个人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重罪,现在的他应该下多少层地狱?看着满身已经干掉的血迹,脑海中无法摆脱这个想法。
“你好?”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入耳边,他抬起视线,看到盖德用蹩脚的语气打招呼,他不想理会,再次垂下视线。
“看来也好不到哪去,那我就自说自话了,你不理我们也没关系。”
“感谢你伸出援手,我们才能渡过这个绝境,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由衷的感谢你。”
听到这句话的安建廷吃惊地抬起头,盖德和皮埃尔对他弯腰行礼。
“不止我们,在场的所有同伴都是这样想的,他们只是……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来。”
皮埃尔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让安建廷不由得苦笑。但说实话,一句诚恳的感谢就让他好受不少。
“然后呢,你们特意过来不只是为了感谢我吧?”
“你这人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敏锐...”
盖德受不了一样做了个鬼脸,但马上态度又变得无比认真。
“多亏了你我们避免了最坏的情况,但这处据点已经被破坏,我们只能往更南走。路途遥远,伤者众多,食物和药品极度缺乏,这样上路是撑不到下一个落脚点的。”
“所以?”
“所以我们一定要趁今日的混乱夺下他们的营地,只要现在出发,就能在完全天黑以前赶到,明天我们就能带着物资启程,将他们的援军彻底甩掉。”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那里的人?!”
安建廷一下子想到这点,口气中不免带些怒气,他可没打算成为别人手里的行凶者。
“不,不要误会,恰恰相反。”
“相反?”
“那些刚才侥幸逃回营地的士兵马上就会把你的事迹传播开来吧,营地肯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要你本人现身,就有很大可能直接瓦解他们的意志,让他们投降。”
“如果他们不投降呢?”
盖德紧紧握住自己的配剑,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那就由我们来动手,为了救活下来的人,我不会迟疑,但我保证没有人会强迫你拔出那把武器。”
安建廷看着盖德坚定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剑,随后思考起来。在隔壁一言不发的皮埃尔紧张地看着这场交涉。
两分钟后,安建廷突然站起身。
“带路吧。”
正如盖德推测的那样,几个逃回营地的王朝士兵已经将遭遇的大败和安建廷这个魔导者的出现传了开来,营地已经炸开了锅。
留守的军官一开始不愿相信情报的真实性,以动摇军心的名义将逃回来的伤兵一顿毒打。但随着更多伤员倒在营地外,便再也无法置疑情报的真实性。
“副官,我们现在怎么办?”
“队长,你带剩下的人在这里原地坚守,收留伤兵!”
“那副官你?”
“我要回去请求援军,你们要坚守到我带援军回来。”
“但是副官,现在营地一片混乱,敌人很可能会追击过来,这里需要你的指挥,求援可以让传令兵...”
“放肆!我才是长官!我回去求援是为了大局着想,坚守是你的责任,队长。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说罢这位军官就骑上一匹马扬长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队长气得咬牙,坚守倒是说得好听,现在营地里毫发无损的士兵加上他也就八个人,哪怕再算上逃回来还拿得动武器的轻伤者,能投入作战的也不会超过二十人。
要是真如情报所言,那个能在前方击溃百人以上的魔导者来到这里,根本不可能有胜算。
“队长,我们该怎么办?”
“总之把能做的都做了,赶紧用杂物也好木桩也好什么都行,将营地的木门加固,其余的围墙也用更多的绳子扎紧,快!”
“遵命。”
“队长,伤者太多了,我和两个徒弟处理不过来,能帮忙将其他人先搬到营地的里面吗?”
“当然,医生,我马上去做。”
年轻的队长对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毕恭毕敬,她作为随军的医生在士兵们之间深受信赖。
“婕德老师,听说前面打输了,我们会不会……”
“这下完蛋啦!那个刚才那个伤者说有个吃人的怪物,老师,不如我们走吧。”
一男一女两个弟子嘴上说着丧气话,手上却有条不紊的的为伤者缝合伤口,清洗包扎。
“你们两个!”
“在!”
“医生的职责是什么?”
“救死扶伤!”
“既然你们还记得,那就不要想多余的事情,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职责就好了。”
“是,师傅!”
面对威严的婕德,两个弟子也不再说话,只是投入到救治伤者的工作。
黄昏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安建廷他们脸上,集结起来的二十人总算是在天黑前赶到营地的位置,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观察情况。
“没想法他们的木围栏还挺结实,翻不过去啊。”
“那怎能办?”
“引诱他们出来或者……不行,这行不通,给我些时间想想。”
“太阳都要下山了,你最好快点。”
“时间太紧,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那么大能耐,你直接去把那个大门撞开万事解决。”
盖德和安建廷当场开始斗嘴,皮埃尔和其他人只好默默听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两人关系算好算坏。
“我要是撞开门对面就会投降?”
“你要是能做到那肯定,这么夸张的事情要是能办到对面也不会想送死,双方也就不用流血了。”
安建廷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就想往木门走去。
“你来真的啊?!别冲动,总之你先等等。”
盖德没想到安建廷居然当真,连忙阻止他的鲁莽。
“唉,只能这样了。皮埃尔,你带着打火石吗?”
“有。”
“那我和安去大门吸引对方的注意,你们趁机在营地四周拿枯枝点起火堆,制造出浓烟,我会趁机说服对面投降。”
“听起来倒是很好,但正如安所说,对面要是不投降怎么办?”
“那就真的把营地点了,然后全员回到大门和我们汇合,对方只要不想被烧死就只能冲出来。”
“你的目的不是物资吗!?放火物资也会被烧毁,这根本本末倒置。”
“我也不愿意走到这步,但这是唯一现实的方法,我们现在可没有办法打破那道木门,相比起一无所获,到时候在火焰中能抢救多少算多少还更好。”
皮埃尔和周围的众人面露难色,大家可不想拼命之后一无所获。
“有人有更好的计划吗?”
接着只是一阵沉默,事实上他们本来就没有强攻的能力,眼下也只有这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了。
“明白了,我们会按这个计划来。”
皮埃尔叹了口气,只能同意。
“你呢?这是最可能不用流血的方案了。”
盖德转过脸,看向安建廷。
“明白了,我会配合。”
站在营地高台的队长四处张望,突然发现有两人朝着营地大门走来,当看到他们的穿着不是自己人,立马紧张起来。
“里面的王朝军听着,你们的部队已经被我们击溃,指挥的军官也已经阵亡,我们已经包围了这里,只要投降我们保证不会滥杀无辜。”
盖德大声向着里面喊话,目光却警戒着墙上,他也拿不准会不会有冷箭射过来。
队长赶紧示意能动的人准备顶住大门,一边回话
“我们知道你们没多少人,我们已经加固了木门,你们是打不破的。不要浪费口舌了。”
盖德暗暗撇嘴,因为之前的间谍泄露情报让现在的交涉极为被动。他仔细观察四周,看到已经有股浓烟升起。
“如果你们再冥顽不灵,我们就点燃整个营地,你也看到那边的烟雾了吧,我们这边还有魔导者,你们没有胜算的。”
高台上的人听到这话就不见了踪影,营地里也没有传来回应,这就是机会,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安建廷的战斗力,而且在犹豫,只要趁机压倒对方的心理防线,就有希望和平解决。
“我再重复一次,你们的指挥官已经阵亡,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没必要无谓的牺牲!”
还是漫长的沉默,盖德和安建廷就这样站在门外静静等待,另一边皮埃尔和同伴们正拿着用破布简易制作的火把,只要盖德大喊暗号,他们就一拥而上点燃营地。
“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们是荣耀的王朝士兵,如果你们那么想同归于尽,那么就放火吧,我们将奋战到底,报答永世王之恩!”
荣耀?报答永世王之恩?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自己遭遇飞来横祸,眼前那么多人失去了性命?
不等盖德回应,安建廷已经踏出一步,对着门内怒吼,盖德没有阻止,闭上想要说话的嘴站在一旁。
“荣耀?你们的荣耀就是将村庄烧毁,将屠刀对准自己本应保护的平民百姓,在孩子的面前如同禽兽一般加害他们的母亲吗!!!”
“这就是你们那所谓的什么狗屁永世王让你们这么做的吗?!回答我!!”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压倒,对方没有回话。
紧接着在这紧绷的空气中,安建廷拔出了自己的长剑,出鞘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我改变主意了,既然你们都是恶人,那我也会抵抗到底,我一定会!”
这时营地内的伤兵其实早就害怕地颤颤巍巍,几个还拿着武器警戒木门的士兵也被安建廷的怒吼吓得手抖。
“队长,投降吧,不然我们都要死。”
“然后呢?你不知道根据军纪投降有什么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