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巧,我也叫路易,真是个烂大街的名字,要是我能有文化早就改了,可惜字都不认识。”
“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呢?我也真是做了件蠢事。”
队长嘴上这样说,但脸上却露出释怀的笑容。
“不过是你这小子活下来也好,你不是还有家人吗?哪像我们这几个早就只剩自己。”
“但是...”
“上了战场就别那么婆妈,跟着他们逃,总会有机会的,要活下去。”
剩下他只记得自己一刻不停地逃跑,运气不错活了下来,随波逐流来到这里,现在甚至搞不清将自己留在这里的是良心还是愧疚。
“你们留在这里,不怕王朝的军队吗?”
“反正都是个死,何必还去折腾自己,在这里过个舒服的冬天就不亏。”
“不回家吗?”
“这兵荒马乱的哪里还有家,你要是有家人还跑出来,也够乱来的。”
被人戳中痛处的路易无言以对,不过对方也不打算跟萍水相逢的他过不去。
“现在到处是王朝军,你要是觉得还有希望,就跟着他们吧。总比你一个人乱跑遇上盗匪和王朝士兵好得多。”
路易点头感谢他的劝告,背起行囊前往集结的队列,只是脸上那毫无生机的表情一如既往。
“喂,艾朗,那些就是最后,搬完就可以吃午饭了。”
“好的。”
安建廷穿着粗布制成的便服,扛起两根粗大的圆木就往山体凹陷处的营地走,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借用了艾朗的名字,只希望对方在天之灵不要计较。
“不过还真厉害啊,一个人就把这些都搬完。”
“比你有用得多,居然一开始还不自量力去和别人较劲。”
“优秀的骑士是需要考验的,虽然是莉莉娅团长带回来的人,但也不能排除是王朝的间谍,在比试中才能见真章。”
“这话要不是被人用单手摔个底朝天倒也很有说服力。”
“你这家伙!决斗!”
“谁怕谁!”
两个青年就在周围的起哄声中开始拳击比试,周围的成员纷纷旁观下注,安建廷已经见怪不怪,这就是这个“骑士团”的日常光景。
“辛苦了,艾朗哥。莉莉娅团长让我带你过去。”
“叫我艾朗就好,我比约尔你大不了多少。”
“不,如此年轻就能在战场上立功,是我的榜样,我也要努力成为优秀的骑士。”
“嗯,这样啊,加油。”
作为亲历者,他对孩子用那么憧憬的眼神去讨论战争不是很舒服,当中的残酷可不是童话书里的英雄故事。但看到眼前面貌比自己还要稚嫩的孩子干劲十足,他也实在不想泼冷水,只好照本宣科说些鼓励的话。
跟随约尔他被带到营地的最里面,山体的天然大洞被改造成了温暖的大堂,里面有各种生活设施。
“最里面的木屋就是团长的房间。”
约尔敲了敲门,得到里面肯定的答复,安建廷被领了进去。
“候补成员约尔!将艾朗带到!”
“谢谢,接下来交给我吧。”
男孩有模有样模仿军队的礼仪,大声报告,在莉莉娅威严的回复后踏步离开。
小屋的布置朴素但很有格调,装饰的瓷器和房间很搭配,看得出主人的审美不差。
眼前被叫做莉莉娅的少女就是这里的团长,拥有精致的面容和标致的水蓝色头发,凸显曲线的身材穿着合身的布服和皮革护铠,全套的铠甲和大剑则放在木架上,给人的印象英姿飒爽。
“请坐。”
安建廷随意地坐下,但当看到对方那优雅的坐姿,觉得拘谨的他只好挺直一些后背。
“这段时间艾朗你帮了营地很多忙,团员都跟我说了,感谢你。”
“举手之劳,你不仅帮我摆脱王朝的追兵,还收留了我,当然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关于你的队伍,很抱歉还没有任何消息,和我们有联络的送信人都没有收到安建廷军队的举动。”
“这样啊。”
“毕竟阿登森林的战场离这里挺远,真亏你能一路逃到这里。”
“当时只顾着逃命,哪里有想那么多。”
“不过你作为魔导者,在他的军队中应该是重要的战力吧,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吗?”
安建廷挠了挠头,看来这才是对方的目的,想打探军队内部的情况,想到刚来这里也是这样,关于他个人的情报被眼前的少女盘问了好久,才勉强糊弄过去。
这让他犯了难,倒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而是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军队的详情,这些平常都是同伴们处理,军中的魔导者他只认识帕宁老爷子一个人,还是海伦告诉他才知道的。到底有没有其他魔导者,他自己都一头雾水。
“我想应该是有吧,我主要负责战斗,这些我真的不太清楚。”
“嗯...你们军队规模不大,却有专门负责管理的人员吗,没想到保密和组织架构还挺严密。”
听到这话的安建廷面露难色,反思自己作为领导者根本不合格,这些问题他连管都没管过。
“对不起,我并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毕竟你们在阿登领反抗王朝的战斗早就传开。是我发言不妥当,想来你作为魔导者应该是军官,有保密的义务,我尊重贵军的军纪。”
看来对方误解了他的表情,以为他是因为保密问题而犯难,这让他更加哭笑不得,撕破嘴都说不出口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虽然现在用假名伪装,但作为领导者能对自己的军队无知到这种程度,怕是要沦为天大的笑柄。
“不,没关系。”
两人平复了一下情绪,对军队内的情况进行交流,安建廷只能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小心筛选着内容。
“没想到你们的领袖是个不错的人,解放奴隶,在占领图瓦后仍然约束军纪令人佩服。不过那些一己之力攻破城门,还能使用魔法就有些宣传的意思了。”
“你不相信?”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军队为了士气多多少少都有宣传自己领导人的需要,我很理解这点,只是你说的有些太夸张,一时间让人难以接受。”
“明白了。”
“不过你如此焦急想要回去,我想也是一支好队伍,艾朗你对安建廷和他的军队怎么想的?”
这下安建廷又语塞了。
是啊,队伍里的士兵、平民、还有被解放的奴隶,他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们对队伍有什么想法,他们为什么愿意挺身而战?他们追求什么?
他从来没有去了解过,被吹捧成领袖,高高在上说着大道理,装模作样扮演着领导者的角色,不知不觉自己也飘飘然,口口声声说为了他人而战,却没有真的倾听过普通人的想法,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傲慢。
漫长的沉默让莉莉娅有些不解,这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不如说这就是她拿来缓解气氛的,也不难回答。没想到艾朗却陷入了沉思,反而令交流更加艰难。
“我比较特殊,只是为了回家才加入的,算是半推半就吧,没有很了解。”
憋了半天他只想到这一句话,心想真是被自己蠢哭。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被王朝军追杀也想要去巴黎,一定是为了家人吧。虽说当时为了排除你是王朝的人,也问了让你难受的事,我道歉。”
“没事,我不介意。”
再说下去他都不知道怎么继续编,既然对方误会那正好,他也根本不想解释,就这样让这个话题过去。
“谢谢你愿意交流,让我们对安建廷军有些了解,抱歉在午饭时间留你那么久,我也会继续打探他军队的消息,你可以留在这里也没关系。”
“谢谢。”
结束堪称煎熬的谈话,走出屋子的安建廷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简直就像被警察审讯一样,而且意识到自己的无知让他心情高兴不起来。
“艾朗,这边!”
一桌子人朝他打招呼,他也直接坐到那张桌子。他这个人比较古板,但还算是擅长与人交流,这段时间就和骑士团的人混熟,坐在一起吃饭习以为常。
“你和团长聊真长时间啊,都聊些什么?”
“以前在安建廷军的经历,她想要了解更多情况。”
“毕竟团长很在意那支军队,话说真羡慕,我也想跟团长聊天。”
“大白天还做梦,团长怎么可能跟你聊天啊,况且人家艾朗可是聊正事。”
“想也不行吗,你们敢说自己对团长那样的美人没任何想法?”
“等到她将你手臂拧成麻瓜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唉。”
聊着聊着一桌子骑士团的人就开始叹气,这里的人对莉莉娅基本是既爱慕又畏惧,而且还是男女通吃那种。
“一帮臭男人又聚在一起对莉莉娅大人有非分之想,真是学不乖。”
巡逻回来的数名女战士站在旁边,领头的女性更是态度强硬。
“什么叫非分之想,这是正常的想法,是对团长的赞美!”
“淫秽的人都是找这些借口。”
“什么?!”
“不服啊?来决斗啊。”
“切,魔导者欺负人有意思吗?”
“谁叫我这么强。”
安建廷只是坐在一边不吱声,默默将食物塞进口中,趁人不注意他都快要将半只鸡吃完了,每天眼前的斗嘴都挺有意思,在这里吃饭总是有乐子看。
“艾朗,下午围栏的修理能帮忙吗,那边人手不太够。”
“没问题。”
在这他充分体会到掌握一些技能有多重要,由于从小习惯修理家具物件,有一些木工的经验,营地里不少人都把他当半个木匠来用。
“帮大忙了。”
“为什么对艾朗态度就完全不一样,这是歧视!”
“因为他比你们有用,对人也很有礼貌,心灵比你们纯洁得多。”
“艾朗这个叛徒!”
“我是无辜的啊。”
同桌的男性纷纷起哄,不过他也习惯这种玩笑,继续没事人一样吃饭。
“艾朗!今天一定要赢你,可别打算逃走!”
“保莱你这家伙又来?这都第几次了还学不乖。”
“怎么能坐视我酒圣的名号就这么被夺走!”
对方气势十足坐在安建廷对面,魁梧雄壮的身躯连桌子都震了一下,放下一个大桶。
“我反正不介意,能改善伙食的事情我很欢迎。”
“那赌注还是一个星期的餐费,这次不会让你赢了!”
“下注了下注了,两代酒圣再度的巅峰对决,这次谁会是胜者,保莱一赔九送小吃,艾朗一赔一。”
周围的人马上就将这桌子围得水泄不通凑热闹,赌盘也开起来,有人马上就做起了主持。
“规则每回合一杯,坚持最多回合的人胜利,中途喝不下或者呕吐晕倒视为失败,那么第一杯!”
“第一杯!!”
在周围人的哄闹中,拼酒对决开始,其实一开始安建廷根本不想玩这东西,但之前被对方嘲讽,加上不想跟这里的人关系搞僵,没想到玩了一次反而有意外收获。
他惊讶的发现现在的身体对酒精有惊人的抵抗力,也就是他根本不会醉。
不知不觉双方的比拼到了后期,安建廷依然是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将一大杯酒喝光,保莱却是脸红耳赤,昏昏沉沉,喝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看来胜负就快决出,艾朗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们的保莱状态可不太妙,他真的能夺回自己酒圣的称号吗?!”
“闭嘴!还刚开始,你这主持少胡说八道。”
保莱嘴倒是很硬,但摇摇晃晃的身体完全没说服力。
“双方!第五十五杯!”
气氛进入高潮,争强好胜的保莱不服输一样跟着安建廷的速度灌进嘴里,喝到一半再也支持不住,头晕眼花倒在地上。
“胜负已分!我们的艾朗捍卫了酒圣的头衔,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喔!!!”
“还真有趣,大中午在这里喝到兴高采烈,胆子还真够大。”
本来热烈的气氛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将视线转过去,莉莉娅叉着手面无表情站在隔壁。
“谁给我解释下?”
在场的人动如脱兔,撒丫子就跑,就连醉醺醺的保莱也瞬间醒酒,连跑带爬没了影。只有安建廷没任何反应坐在原地。
“好有威严,一句话就把他们弄服了。”
“你话是这么说,不照样坐得住。”
“我倒不觉得你很可怕。”
看着这个没事人一样的外来者,莉莉娅叹了口气,坐下来也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艾朗你也别陪他们胡闹,还以为你这人是稳重的类型,结果马上就被他们带偏。”
“这不挺好的吗,大家都过得欢乐。证明你领导有方。”
对这句不知道是赞美还是讽刺的话,莉莉娅狠狠瞪了他一眼,搞得他都打了个冷颤。
“军队里纪律比什么都重要,自由散漫最后害人害己。”
明明话说得很严厉,但他从来没看过莉莉娅真的处罚在这里嬉笑打闹的成员,也没听过这里人私底下说她坏话。
“我还是去围栏那边帮忙吧,听说缺人手。”
“等等。”
找个话题准备溜走的安建廷被莉莉娅叫住,对方用眼神示意这一桌的烂摊子。
“最后留下的人要收拾。”
“还有这种规定的?”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跑那么快。”
莉莉娅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小屋,只留下他来收拾干净。
在结束一天的劳动,摆满一桌子肉的奢侈晚餐又让人群闹了起来,安建廷干脆假装看不到钱包没了半条命的保莱,扔下吵闹的人群出去透下气。
“晚上好,艾朗哥。”
熟悉的男孩向他打招呼,明明刚完成一天的工作,仍然独自在空地挥剑。
“要是还不去吃饭,今晚难得的一桌肉就要被他们抢完了。”
“没关系,团长告诉我锻炼一天都不能落下,而且珍贵的肉类应该让给正式的骑士,保证他们的战斗力。”
“吃顿饭也不用那么有觉悟吧,你也太谦让了。”
安建廷就那么站在隔壁看着他挥剑,心想明明坚持锻炼,他身上却还是没多少肌肉。
“约尔,你为什么想成为骑士?”
“因为憧憬吧。”
“憧憬?”
“两年前我的村子被劫掠的时候,是团长带人救了我,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却穿着铠甲挥剑击退了王朝军,那英姿飒爽的身影我到现在都记得。”
看着约尔激动描述的样子,看来他是真的很崇拜莉莉娅。
“那干脆找她当你师傅不就好了,我觉得她会愿意教你。”
男孩听完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突然有些低沉。
“团长她是很厉害的魔导者,可惜我天生没有魔力,差距太大了,她愿意平时指点我,我就非常感激。但我没有放弃,哪怕没魔力,也可以通过训练成为优秀的骑士。”
男孩给自己打气的话让他都搞不懂对方是乐观还是悲观,心想随便的鼓励只是不负责任,他只是点了点头。
“艾朗哥呢?是一直都想成为优秀的战士吗?”
“不,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做什么战士。”
“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
少年满脸惊讶,毕竟他亲眼看过安建廷单手将一个巨汉扔飞出去。
“只是形势逼迫变成这样子,我并不喜欢战斗。”
“那你目标是什么?或者说理想?”
这句话让安建廷侧头思考,理想?自己从来没有那种东西,短暂的人生全部奉献给书本和考试,但那对他来讲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优秀和有朝一日能报复那个混账父亲的工具。成绩不错只是埋头苦读的结果,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谈得上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