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惊醒

秦琴。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嗡鸣。月光被厚重的窗帘滤过,在房间地板上投下几近于无的惨白光影。她侧躺着,身体僵硬,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背后那个均匀呼吸的来源——她的丈夫,李铭。

不,或许不是李铭。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心脏,缓缓收紧。

他们结婚才三年。认识,则要追溯到大学时代。

那时的秦琴,是家族精心培育的温室花朵,每一步都被规划得严丝合缝。她受够了那种金丝雀般的生活,极度渴望呼吸一口“正常”的空气。填报大学志愿,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叛逆的契机。

她磨了家里将近一个月,从最初的试探到最后的激烈争吵,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第一批志愿填报即将截止的那个下午,她几乎是抱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瞒着所有人,将原本定好的、符合家族期望的志愿,改成了那座远离家乡、以自由学风着称的普通大学。

木已成舟。成年,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有用的盾牌。面对既成事实和她的执拗,家族最终选择了无奈的接受,或者说,是暂时的放任。

她终于如愿以偿,脱离了那个金光闪闪的牢笼,试图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真实世界的模样。也就是在那所大学里,她遇到了李铭。

那时的李铭,是那么的……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窘迫。他从一个偏远的小城考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沉默寡言,在人群里几乎毫无存在感。但他眼神里有种东西,一种与她周围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的、坚韧又带着一丝脆弱的东西,吸引了她。

是她主动接近的他。带着一丝对“平民生活”的好奇,更多的是被他本身那种沉静的气质所吸引。恋爱,毕业,不顾家族的强烈反对结婚……她以为她终于掌控了自己的人生,找到了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伴侣。

李铭也确实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她家族的隐形压力下,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逐渐改善了经济状况。他温柔,体贴,几乎从不发脾气,做事井井有条,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是上个月,她发现他左耳后那道小时候爬树留下的浅淡疤痕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如同新生。

是他做饭时,原本对香菜极度厌恶的他,竟然面不改色地吃下了她不小心撒进去的香菜末?

是他那双曾经因为打工而略显粗糙的手,如今触感变得异常细腻,连指关节的弯曲弧度都似乎有了微妙的改变?

还是像此刻,他的呼吸声,均匀得如同精密的仪器,每一次吸气与呼出的间隔,分秒不差,没有丝毫正常人睡眠中应有的细微波动?

秦琴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轮廓依旧是李铭的轮廓,眉眼也依旧是李铭的眉眼。可一种源自直觉的、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攫住了她。这张脸,像是一幅精心临摹的画,形似,却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