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自己骑马,梦见自己喝酒,梦见自己站在鄂尔浑河畔的悬崖上,看着河面上落日将整条河水染成血红。那些梦很美,美得让他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块肉。
他不愿意醒。
可他总会醒。因为车帘被掀开,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然后是一个声音,那个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可汗,到长安了。”
颉利睁开眼,光太亮,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片模糊的亮白色在车帘外头晃,晃得他眼前发黑。他眯着眼,慢慢坐起来。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但绳子解掉之后,他的手还是肿的,只是没有在路上的时候那么严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那件黑貂皮袍在阴山脚下被马蹄踩过,在马车里被干草蹭过,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沾着干涸的血渍和泥土。
他伸出手,把袍子上的草屑拍掉,又把领口整了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站起来走路,腿上的肌肉在萎缩。
他钻出马车,站在地面上的一瞬间,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抬头看,是那个鸿胪寺官员。那人扶着他站稳,松开手,退后一步,指了指前方:“可汗,那里便是明德门。”
颉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道灰色的城墙横亘在眼前,高得让他脖子发酸。城墙上的城门楼比他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高到让他觉得那不是人建的东西,是山,是人用砖石垒出来的山。
城门洞开,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看不见城门里头有什么,但他能听见——从城门洞里头传出来嗡嗡的声响,像蜂群,又像远处雷暴前闷雷滚过地面的声音。
那是人声,是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声音,低沉、厚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站在马车旁边,腿还在发软,但腰挺得很直。倒不是要证明什么,是草原上的习惯。在别人面前,不能弯腰。弯腰就是示弱,示弱就会被人踩在脚下。这个道理他在草原上学会了四十年,刻进了骨头里,不是坐几天马车就能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