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马嘶声和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他的阏氏、子侄，还有突厥各部的俟斤、啜和达干，都在陆续从后面的马车里出来。

他们也都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袍，但那些衣袍和颉利的一样，皱巴巴的，沾着泥土和草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灰色的城墙上，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咬着嘴唇，有的人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子。

他的大阏氏，隋朝的义成公主，在突厥人称她为大可敦，已经在定襄，被唐军杀了。现在过来的是另一个阏氏，她原先是义成公主的宫女，姓刘，后来被他强占了，成了他的阏氏。

刘氏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颉利从里头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怨恨，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颉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腰挺得比他还直。

“可汗。”鸿胪寺官员在旁边催了一声。

颉利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他的腿还在发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青石板很硬，靴底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草原上的泥土，踩上去是软的，会留下脚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没有脚印，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绳子，拴在他脚上。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辈子再也踩不到草原上的泥土了。

明德门城门楼上，颉利与李世民对视一眼，这一眼仿佛穿越了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