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鸣沙界的沙鸣,已是彻底平复了下来。
沙脊上,沙澜领着沙下八城的族人,将四人送出界口。临别之时,这位沙下城主朝着沙心的方向深深一躬,旋即直起身来,冲着林风郑重抱拳。
“沙心那一座坟,鸣沙守着。”他嗓音沙哑,“三百年传名,今夜落名。这笔账,鸣沙记在骨头上。”
林风微微颔首,也不多言,抱着那盏沉璧的灰灯,当先踏上了野路。
此行白鹿,走的依旧是那条以九十八颗钉连缀而成的死脉之路。小雨随行,她的耳朵认灰,起灰的活计,缺她不得。至于玄黄界那头,自有赵恒领着念名班日日应名,坛底下的守影守着根,出不了岔子。
野路上,小锤依旧是一颗钉一颗钉地刮灰。钉上落的灰最杂,也最认名,雷家的名压得住它们。刮下来的灰尽数收进布囊,预备到了白鹿,一并安置。
三日路程,两日走完。
白鹿界的天,灰蒙蒙的,那只缺了一眼的窟窿依旧悬在头顶。只是窟窿外头,再没了网的踪影,唯有星光从缺口处洒落,落在祠堂的瓦上,隐隐透出几分清冷的味道。
祠堂前,鹿三娘早候着了。
这位白鹿烈支的最后当家人,依旧独手负背,腰后别着那把豁了口的锈剪。两载岁月过去,她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可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玄黄界的人,又来了。”她看了一眼林风臂上缠着的那半根暗金之线,眸光微凝,“它那半根,倒是寻着好去处了。”
“来起灰的。”林风开门见山,“白鹿的灰,落得不轻。”
鹿三娘侧身让开祠堂大门,淡淡道:“两年前它压咱们界,如今咱们起它的灰。这买卖,白鹿不亏。进来吧。”
祠堂之内,三百多盏长明灯,一盏挨着一盏,从堂内一直排到廊下。
灯焰发沉,焰心泛黑,与沉璧那三十七盏灯先前的模样一般无二。瓦上的白,灯罩上的白,还有祠堂后头那一大片摊开摊薄的灰,皆是它散落的半根之身。
起灰的活计,众人已是熟稔。
小雨盘坐灯前,掌心按地,先听灰的落处。林风左臂抱笔,苏璇的剑意托着他那条抬不起来的右臂,笔尖朝着灯焰,轻轻一点。
嗡。
笔尖微颤,一圈涟漪自灯焰中荡开。焰心那点黑,便如退潮般顺着笔杆淌下,落入掌心。一盏灯的灰起净,灯焰顿时亮堂了几分,烧得轻快。
一盏,又一盏。
三百多盏长明灯,起灰起了一整日。到了日暮时分,堂内廊下灯火通明,再无一丝沉黑之气。鹿三娘立在廊下,望着那些重新轻省下来的灯,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两年了。头一回,烧得这般亮堂。”
变故,出在最后。
祠堂后头,那把锈剪前。
剪是两年前剪天的那一把,豁口犹在。灰落在豁口里,咬得死紧。谱笔点了三回,那缕灰纹丝不动,笔尖的涟漪荡过去,竟如泥牛入海。
小雨跪坐剪前,听了足足一炷香。
而后她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古怪:“哥,这缕灰,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灰,落在东西上头。这一缕,往豁口里钻。钻进去,咬着不放。”
“它在记仇。”老守的声音,自林风骨头深处透出,缓了缓,“两年前,白鹿剪了它的听线。那一剪,剪断了它一根线,也剪塌了半边天。它收了满天一万年的名,头一回,有人拿一把锈剪,剪了它。这笔账,它记到散成灰了,还在记。”
祠堂之内,一时寂静。
小锤蹲在剪边,盯着那道豁口,咧了咧嘴:“好家伙,成了灰还记仇。这记性,比铁还长。”
鹿三娘走上前来,将锈剪自供桌上取下,握在掌中。断腕负背,剪口朝天,她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一剪,是老身剪的。”她道,“剪之前,老身算过账。剪一根线,赔三百人。老身剪了,三百人也赔了。牌位就供在堂里,一笔一笔,老身记得清楚。”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厉色。
“它要记,便记着。”
“这一剪,白鹿不悔。”
“要讨说法,叫它来讨。三百个牌位在这儿等着,老身也在这儿等着。”
话音落下的霎时,那缕咬在豁口中的灰,竟是微微一颤。
小雨侧耳听了几息,忽而轻声道:“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