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科技竞赛的延续

赵京娘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一半,她的手指开始收紧。

那不是防御部署。

那是一份围歼方案。约定信号、伏击地点、兵种分配、火器阵型——所有细节都已经排好了,就等填一个时间。

“朕等张永德来喝这碗馄饨,已经等了半个月了。”李玉说。

赵京娘把文书放回案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臣妾能问一句吗——官家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局的?”

李玉看了她一眼。

“从朕知道郑三爷的人在粮铺布暗桩那天起。”

赵京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郑三爷以为自己摸透了李玉的虚实,但李玉摸着郑三爷的脉,比郑三爷自己还清楚。

她在这个新任国主面前站了片刻,背上有汗慢慢浸出来。

“臣妾去写信。”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一下。”

赵京娘停住脚步。

“你方才说你在荷花池边上犹豫过——如果朕现在问你,你后悔吗。你怎么说?”

赵京娘站了几息,没有回头。

“臣妾不知道。”她顿了顿,“但臣妾知道一件事——小翠活着,会有更多小翠死。郑三爷用人从来不留活口。她弟弟的赌债还清之后,郑三爷会让她去做更危险的事。她死在荷花池里,起码没被折磨。”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李玉一个人坐在澄心堂里,蜡烛已经快烧到头。烛芯歪在蜡油里,火光忽明忽暗。

他把那份围歼方案重新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舆图上金陵城西的地形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清凉门外的窑场、竹林、乱葬岗,三个伏击带的分布已用朱笔标好。禁军火器营的新一批虎蹲炮昨天刚完成试射,虞素问的新火药配方把射速提高了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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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不够。

他记得赵匡胤也在做同样的事。在响石沟。被炸掉的只是曹彬随军的工匠作坊,但赵匡胤在汴梁城里的火炮试制,应该已经进入实测阶段了。

李玉把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需要更多时间。但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腊月初三近在眼前,他必须在伏击张永德的同时,切断赵匡胤从南唐偷师火器技术的地下管道。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来人。”

一个内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传虞素问。和萧望津一起。”

虞素问是被人从火药坊里硬拽出来的。

她身上还穿着被硫磺熏得发黄的试验袍,袖口卷到肘弯,手指缝里嵌着一层灰黑色的粉末。她站在澄心堂门口,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蹭出一道浅沟。

萧望津比她来得稍晚一些,手里还抱着一摞刚从兵部调出来的文档。

“陛下。”萧望津先开口,“兵部军器司关于火炮试制的卷宗都在这里了。南唐从高祖年间就开始铸造铜炮,但射程不过两百步,点火还容易炸膛。近二十年停铸了。”

李玉点点头,接过卷宗翻了几下,放在一边。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看旧卷宗。朕想知道,虞素问——你那个掺铜粉的新配方,能不能用在火炮上。”

虞素问的眼睛亮了。

“能。但不是直接填进去就行。”她说话的语速立刻提了上来,手指在空中虚画,“火药在铳管里燃烧和在大口径炮膛里不一样。铜粉比例要提高,引线也要重新设计。现在的引线太慢,火药在管子里还没完全引燃,弹丸就出去了,白费了一半推力。”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但就算全部优化到位——官家,咱们现在的铸铁炮管,撑不过三十发。铜炮好一些,但铸铜比铸铁难,废品率太高。”

“三十发够了。”李玉说,“一场战役打不了三十炮。敌人会跑。”

萧望津在旁边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南唐水师有弩机和火油,步军有床弩和铁蒺藜。火炮固然威猛,但耗费铜铁巨大,铸一门铜炮所用的铜料,足够打上百副弩机。这笔账——”

“萧望津。你算的是材料的账,朕算的是战争的账。”李玉打断他,“弩机射程两百步,床弩三百步。曹彬的步军大盾排在前头,弩箭钉在盾上,杀不了几个人。但火炮——射程五百步起步,打在中军,连盾带人一起碎。”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边,手指在濠州城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你记得濠州城外那次吗?张伟说宋军被虎蹲炮打得乱了阵脚,但不是因为伤亡——是因为恐惧。人在没见过的东西面前,第一反应不是抵抗,是跑。”

萧望津不吭声了。

虞素问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审慎兴奋。

“官家想要什么样的炮?野战炮还是攻城炮?野炮要轻,射程不用太长但必须打得快;攻城炮可以重,炮弹要大,能砸开城墙的那种。”

“朕都要。”李玉说,“但不是现在就要。腊月初三之前,朕要一门能推进西门外的伏击阵地里、打完三炮不炸膛、放倒宋军冲在最前面的盾阵的炮。”

虞素问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现有铸管试制最快还得十二天。来不及。”

“不用新的。”李玉说,“内库里有几门高祖年间的旧铜炮。朕上午让冯玉恩去查过,库房灰落了三寸厚,但这几年没人动过。你挑最好的那门,用新火药试射。三天——够不够?”

虞素问咬了咬下唇。

“够。但不能用水师那种薄壁铜管,得加一圈铁箍。”

“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虞素问点了头,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萧望津一眼。

“萧相公,麻烦您让兵部军器司调两个铳匠给我。要能车铁的,不要只做木工的。最好是给火铳加过膛箍的。”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跨出了门槛,脚步声蹬蹬蹬地往火药坊方向去了。

萧望津站在原地,愣了愣,然后转头看着李玉。

“陛下,她当臣是军器司的管事了。”

“你不去湖州了吗?”

“明天出发。水路已安排妥当。”萧望津答完,又问,“湖州那边一切顺利的话,何敬堂案最后一步,臣能在腊月初二之前回金陵。”

“何敬堂案已经不重要了。”李玉说,“萧公去湖州,是打草惊蛇。朕真正要你带回来的——是青瓷窑的炉匠。”

萧望津怔了一下。

“湖州青瓷名窑。龙窑烧瓷的温度,比铸炮的熔铁炉只高不低。你去了先查何敬堂的余党,但重点是找到会砌龙窑的老匠人。朕要他们来金陵,帮军器司改建熔铁炉——铸炮需要更均匀的火候和大体量的铜液,军器司现在的百炼炉根本不够用。”

萧望津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个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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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去。何敬堂案收网之后,龙窑匠人的名单三天之内交给陛下。”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李玉的脸色。李玉的眼下有很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坐在案后翻看兵部卷宗的动作依然利落。

萧望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陛下,臣多嘴一句。您从濠州一战后几乎没歇过。腊月初三还有硬仗要打,今晚喝了药就早些歇一觉。”

李玉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那碗安神汤朕早没在喝了。”他把卷宗翻过一页,没抬头,“臊得很。宫里的老药方写‘蜂蜜两匙、牛乳半盏’,喝进去糊心糊肺的,脑子也跟着一起糊了。朕要的不含糊——不是安睡,是醒着。”

萧望津没再劝。他行了个礼,退出去时把门带上,关门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一早,裴执安的回话送到了御书房的案头。

小翠的弟弟叫刘栓,一年前在城南的聚财赌坊欠下十二两银子,被赌坊逼债切了左手食指。三个月后又被砍了两根手指。最后替他平债的不是郑三爷本人,而是一个姓罗的管事。刘栓现在在通济门下的一家脚店里扛大包,左手的残疾让他只能使右肩,肩骨已经磨得变了形,凸出一大块不正常的老茧。

李玉把纸条合上。

“人在脚店?”

“在。有人暗中看着。”裴执安答完,顿了一下,“脚店也在通济门粮铺的街巷里。这件事当时并没经过郑广的手。”

李玉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郑三爷在金陵的布局并不是最近这几个月才铺的——豆芽巷、通济门、这些暗门子里的盯梢,至少已经养了三年以上。

他想了一下,忽然笑了。

“赵匡胤这盘棋从三年前就开始下了——就等朕登基,等朕走第一步。结果没想到朕走的第一步,他看不懂。”

裴执安没有接话。他不习惯接这种话。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等指令。

“你继续盯着赵京娘的信。”李玉说,“信写完你亲自送出去。路上的环节不许再经第三手——出宫到渡口那一段,你自己走。”

裴执安点了头,消失在门侧。

晌午刚过,沈万斛递牌子求见的消息传进来了。

李玉让他在澄心堂外的偏殿候着。沈万斛进来的时候一脸倦容,但眼睛里那点精明的光还是遮不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厚厚的账簿,放在李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