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让臣查的那批货,查清楚了。”
李玉翻开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从今年七月起,通过金陵各大码头发往汴梁的货船明细——丝绸、瓷器、茶叶,每一条都标着货主、船号、交货时间。
沈万斛在旁边低声解释。
“郑老三不是做粮食生意的。粮食只是幌子,亏本就亏本了。他从南唐往汴梁卖的,是大木。”
李玉的手指停在账簿的一页。
大木。造船的龙骨,铸炮的支架,攻城塔的梁柱。这些东西在北方是稀缺物资,在南唐却多得很。郑三爷以粮铺为掩护,暗地里却把南唐的木材一船一船运过长江去。
沈万斛继续说。
“臣查了过往汴梁的三十二艘郑家粮船——每船底仓装的不是粮,是木料。平江府的大松木、徽州深山里的老榆木。装船时说是修缮粮仓,到了汴梁就卸进了城北禁军工匠坊的库房里。”
李玉把账簿往外推了一寸,看着沈万斛。
“你把这些船的情况都列出来了?”
“一条不落。船主、水手、码头、交货日期——全在里头。”沈万斛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玉一眼,“陛下,臣能不能问一句——这桩买卖打掉之后,漕运上那几条线,能不能让臣接手?”
李玉看着他,没说话。
沈万斛赶紧补了一句。
“臣不是贪。臣是说——郑老三的航线渠道是现成的,与其让它在朝廷手里荒着,不如拿出来在商行里流转,能收的税银比原来——”
“可以。”
沈万斛的嘴张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玉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你有一条船越过界,账本上少一两税银,朕就让你去阴陵矿场做三年苦役。你刚才说那三十二艘船的底仓,你自己掂量。”
沈万斛立刻垂头。
“臣不敢。”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
“沈万斛,朕给你一条赚钱的路,不是让你当沈半城的。是让你做一把剪子——剪掉依附在南唐商业上的那些寄生藤。郑老三剪完了,还有别的人。你每剪一根,朕就给你多一块地界做生意。”
沈万斛眼睛眯起来,这回不是算计,而是在飞快地消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臣明白了。”
他行礼退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李玉转身对身边的内侍说:“传韩熙载。”
韩熙载到的时候,澄心堂已经重新布置过了。案上的旧卷宗被归拢到一边,舆图重新摊开,李玉正拿着笔在画城西伏击阵地的最后几个标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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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韩熙载奉召。”
“随便坐。”李玉头也没抬,“韩公,后天腊月初三,西门换防。朕会在清凉门外设伏,吃掉张永德接应入城的前锋。”
韩熙载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
“朕需要你把崇政殿的大臣稳住一天。腊月初三夜里西门换防之后禁军的安静不能破——所有清流门阀的眼睛都会盯着西门。你替朕在崇政殿唱一出戏。”
“臣当如何唱?”
李玉蘸墨落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韩熙载。
韩熙载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字——“议定北征”。
他抬起头,和李玉对视一眼。
韩熙载没问为什么,只是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当天深夜,虞素问让人来传话,说旧铜炮已经改造完成,请官家去试射场验看。
李玉赶到的时候,一轮冷月正挂在火药坊的屋檐角上。院中的空地搭了临时的试射棚,旧铜炮架在加了铁箍的木座上,虞素问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引线管。
她看到李玉,没有行礼,直接开口。
“填了半斤新火药,弹丸八斤,目标是一百二十步外垒的两层砖墙。”
“压力?”
“算过。加了铁箍之后,压力没问题。不过,这铜管里之前的老锈可能有瑕疵。”她顿了一下,“要打吗?”
李玉走到铜炮边上,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炮身。是有些年头了,铜面上的铭文模糊得只能辨认几个字。他站在那里,几息之后,把手指收回袖子里。
“打。”
火捻子递上去,引线嗤嗤冒着火星往炮膛里钻。
虞素问往后退了两步。李玉没有退。
炮响了。
不是炸膛的闷响,是一种他听过很多次的、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轰击声——像一面巨锣在密闭的空间里被砸了一下。整个试射棚的木板被气浪拍的颤了颤。
那堵砖墙的上半截不见了,只剩下半截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几个铳匠愣在当场。有人嘴里的烟斗掉了出来,掉在地上砸灭了火星。听见第二声响动才低头去捡,捡的时候手在止不住地抖。
虞素问蹲在铜炮边上,用手测了测炮管的温度,抬起头。
“没炸膛。铜管没问题。”她的声音比平时高出半拍,“刚才那炮要是放在西门城墙上,宋军的盾阵在两百步外就会被破开一个口子。”
李玉站在那里,看着那堵被轰碎的砖墙。夜风从缺口处灌过来,卷起碎砖灰屑,站在旁边的人眯起了眼睛。他袖子里攥着的那个竹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成了两截。
他对虞素问说:“明天再试三炮。全打完之后把铜管拆下来,烤蓝,重新上油。腊月初三之前,它要出现在清凉门外的伏击阵地里。”
虞素问点头,转身就去找铳匠布置第二天的工作。她已经开始在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烤蓝的火候和上油的配方,周围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李玉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门旧铜炮。它在夜色里静静地蹲着,像一个被遗忘了很多年、终于被人从角落翻找出来的老将军。浑身是锈,但脊背仍然挺直。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几乎是微微一动就又压了回去。
张伟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的,大概是听说了试炮的消息。他满头热汗,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
“陛下,您这个火炮——”
“叫它将军炮。”李玉打断他,“从今天起,南唐攻城掠地的硬仗,都让它开口。”
张伟愣了愣,然后狠狠地点了点头。
李玉没有继续站在试射场感受这份振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裴执安的回报、赵京娘那封还没写完的密信,还有城西伏击圈里最后一个环节的布置。
他转身往澄心堂走,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得像是十年前他去北方看雪路过的那片冻湖上反射的光。但空气里的冷意还远。
他想起很久之前在御书房里研读兵部卷宗时看到的一段旧记载,是原主李煜手批的朱笔——五代诸国火器不兴,盖因炉温不够,铁管易裂。
现在炉温问题快解决了,铁管还没到量产,但旧铜炮已经先站起来了。
他站了片刻,重新抬步。澄心堂的烛光还在窗前亮着,窗纸上映着舆图的影子。他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暗影——是裴执安不知什么时候等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刚从汴梁方向接来的谍报。
他停下脚步。
“赵匡胤的火炮——进展到哪一步了?”
裴执安的声音很低。
“汴梁工匠坊这个月已铸成三门铜炮。射程四百步。”
四百步。比南唐的旧炮远了一步之遥。
李玉没说话。他把那截早被攥裂的竹管从袖子里拿出来,搁在旁边的栏杆柱上,轻轻一推,竹管碎了,碎片掉进夜色里听不见响。
“拦不住他造炮。”李玉说,“但是——能拦住他学配方。”
他推门走进澄心堂,烛火跳了一下又重新立住。
“把响石沟的情报补全了报过来。汴梁工匠坊的设计图、负责的工匠名单、材料来源——你能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裴执安应了一声,退进廊外的黑暗里。
李玉坐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笔触很轻,像是一边思索一边写,写完又添了几个字,然后搁笔。
他把纸条折好,压在自己案头的镇纸下面。
窗外的月光落在庭院里,把青石砖照得发白。远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画舫的丝竹声,混在夜风里一阵一阵的,像隔着一层水。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把一只手拢进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那个敲击键盘的老习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找到对应的替代品。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娥皇——”
下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被夜风吞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