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回家

光从门里涌进来的时候,陈默看到了桥。

桥还在那里。金色的桥面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守门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安静地亮着。桥的这头是第一层的世界,那头是第二层刚刚打开的门。

陈渡站在门边,灰雾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消散。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灰长衫,手里握着一枝快要落完花瓣的桂花。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锐利,而是柔和。像一把放下了刀的人,手终于空了出来,可以握别的东西了。

走吧。陈渡对身后的人说。

上百个人从第二层走出来。他们踏上门的那一刻,很多人的身体开始凝实。在第二层,他们只是意识,没有身体。但桥有力量,桥能让他们重新变成完整的人。

小女孩小七第一个跑过门。她的身体一凝实,就变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衣裳,脸上有泥巴,但笑得很开心。

桥好漂亮!她叫道,像金子做的!

陈默笑了。他弯腰把小七抱起来,放在桥栏上坐着。你坐好,别掉下去。

我不会掉下去的,小七说,我胆子可大了。

后面的人陆续走过门。有的走,有的被人搀扶着走,有的被背着走。一个白发老人被两个中年人架着,走一步歇一步,但脸上全是笑。一个穿着铠甲的年轻军人走过门的时候,突然单膝跪下,用手摸了摸桥面,像是在确认这是真实的。

是真的。他说,声音发颤。

越来越多3的身体凝实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不同时代的衣裳,站在桥上,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哭完了又笑。有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子,凝实后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然后笑了:嫁衣还在。我走的时候穿的嫁衣,还在。

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到她,愣了半天,然后颤声叫道:闺女?

女子扑过去,父女抱在一起。

桥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喊名字的声音、哭的声音、笑的声音、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声音。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但比任何歌都动听。

陈默在这些人群中找到了父亲。

父亲是最后几个走过门的。他扶着一个更老的老人,那是和他在第二层一起等了三十年的人。父亲自己的脚步也不太稳,但一直在撑着。

陈默走过去。

父亲看着他,笑了。我说过,别急。路会通的。

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不算久。父亲说,你爷爷等了六十年。

陈默扶住父亲的另一边胳膊,帮那个老人一起走。沈越无声地走过来,接过了那个老人,让陈默可以扶着父亲慢慢走。

父子两个并肩走在桥上。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口。

你娘好不好?

陈默说,她很好。一直在等你。

她还在村里?

在。每天都在门口坐一会儿,看山上的方向。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的手在陈默胳膊上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只一下,但陈默感受到了那里面三十年的思念。

第二层的事,解决了?父亲问。

陈默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渡,太祖的弟弟叫陈渡。他守了三百年第二层。

父亲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爷爷跟我提过。说太祖从不提他弟弟,但每年桂花开的时候,太祖会往雾里看很久。原来是在看他弟弟。

陈默心里一酸。太祖变成树之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他看向雾的方向,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他弟弟。三百年,他从来没说过,但从来没忘记过。

红妆走过来,挽住陈默的胳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他肩上。

累不累?陈默问。

有点累。红妆说,但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回家了。红妆说,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回家的路。不是回到门那边的家,是回到你身边的家。

陈默伸手搂住她的肩。

桥的另一头,陈渡站在桥头。他没有走过桥,他站在桥和第二层门之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红妆松开陈默的手,向陈渡走去。

你不走吗?她问。

陈渡看着桥那头的世界。阳光、山、树、桂花、人声。三百年没有见过的东西,全都在那里。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哥哥不在了。陈渡的声音很轻,他变成树守第一层。现在门开了,他还是树吗?还是已经……

他在。红妆说,他变成了桥。桥就是他。你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

陈渡低头看了看桥面。桥面温热,像有脉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