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说。
桥面上亮起一串光。不是任何守门人的名字,是一行字,从桥面深处慢慢浮上来:
渡弟,回家。
陈渡的手开始颤抖。他握着的那枝桂花,最后一片花瓣落了下来,正好落在那行字上。
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他走过桥了。
桥这头,阳光照在他身上。三百年来第一次,阳光照在陈渡身上。他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像在洗三百年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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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暖。他说。
陈默走过来,站在陈渡身边。太祖在桥里。你想和他说说话吗?
陈渡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桥面上。
桥面温热,脉搏一样的跳动变得更强了。像是一个人在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陈渡说,我回来了。
桥面上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的桂花糕,陈渡说,红妆说你做得很好吃。能不能……教我?
桥面上又浮出一行字:
就这样。三百年兄弟冷战,一句话没说过,一个字没交流。现在用两行字和一个字,就算和解了。有些兄弟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个字就够了。
陈渡蹲在桥面上,手掌按着温热的石头,久久没有起来。桥面上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一个人在拍另一个人的肩膀。
三百年了,陈渡低声说,你怪我吗?
桥面上浮出一行字:不怪。
我怪你。陈渡说,但嘴角在笑,你做桂花糕不叫我。
桥面上的光闪了两下,像是在笑得说不出话。
以后一起做。桥面上浮出这几个字。
陈渡终于站起身来。他擦了擦眼角,转头看着陈默。
你是第三十代守门人。他说。
以后桥和门都交给你了。陈渡说,我和你太祖一样,守了三百年,该歇了。
你去哪里?
去找个地方做桂花糕。陈渡笑了,笑容和太祖很像,温和、淡、但真实,你太祖的方子我记了三百年,一直没机会做。现在有机会了。
陈默看着陈渡。太祖的弟弟,守了三百年雾的人,现在想去的地方不是朝堂,不是山门,是一间厨房。和他哥哥一样。骨子里,陈家人最想要的不是守门,是过日子。
你一个人?陈默问。
暂时一个人。陈渡说,但我会找到人的。三百年我看过太多人在雾里等待。他们等的不只是回家,也等有人陪。我也是。
他看了看红妆,又看了看陈默。你运气比我好。三百年等到了一个愿意陪你的人。
你也可以等到。红妆说,桂花年年开,年年有人闻到。总会有人闻着你做的桂花糕走过来。
陈渡笑了。这一次笑得更真。
沈越走过来,把小七从桥栏上抱下来。该下山了,他说,桥上太挤了。
确实太挤了。上百个从第二层出来的人,加上原来在第一层的人,桥上站满了。但没有人催。每个人都在桥上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向桥道谢。
下山的时候,小七拉着陈默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她一路上都在唱歌,唱的是一首很老的童谣,大概是她在第二层里记了上百年的。歌声清亮,在山间回荡,像一只早起的鸟。
后面的人排成一条长队,慢慢走下山坡。陈渡走在队伍中间,他不认识路,但不需要他认识——桥记得所有来时的路,脚下自然会有方向。
陈默一边走一边数人数。从第二层出来的人,加上之前从第一层出来的人,总共有一百三十七个。一百三十七个人,意味着一百三十七个家庭要团聚。一百三十七个等待要结束。
陈哥哥,小七忽然说,我娘真的在外面吗?
陈默说,她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个妈妈都会等自己的孩子。陈默说,就像我爷爷等我爹等了六十年,我爹等了三十年。等的人不会不等。
小七的眼睛亮了。那我娘做的糖葫芦还有吗?
肯定有。陈默说,你娘可能做了好多好多,一直给你留着呢。
小七笑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可爱。她抓紧陈默的手,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