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第二天开始找人。
他先找的是阿苓。
不是因为阿苓合适。是因为他想先排除所有可能的选项。他需要知道每一个人的极限在哪里,然后才能判断谁有可能。
阿苓在豆腐铺。她蹲在门槛里面,面前摆着一板豆腐,手里拿着刀,切得很认真。每一刀下去,间距都一样,薄厚均匀。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久,手法比很多大人都稳。铺子里有豆浆的味道,温热的,带着一点甜。
“阿苓。”
“嗯?”
“你想不想帮一个忙?”
阿苓抬起头。白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黑眼睛看着沈渡。她的皮肤比上个月更透了一些——
阳光照过来的时候,能隐约看见皮肤底下的轮廓,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没有影子。
墟生者没有影子。阳光从她身上穿过去,地上干干净净的。
“什么忙?”
“帮我接一个东西。从身体里过一遍,不难受的那种。”
阿苓歪着头想了想。
“是呼吸吗?”
沈渡一怔。
“我听得见。”
阿苓说。“地底下的。一直在响。别人听不见,我能。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能。”
沈渡蹲下来,跟阿苓平视。
“你能听见,那你知不知道那个东西过身体会疼?”
“有一点。”阿苓说。“像被水冲。”
“不只是像被水冲。”沈渡说。“会比你说的更疼。”
“我不怕疼。”
沈渡看着她。十岁的孩子,白头发黑眼睛,身体在一点一点变透明。
她的墟生者体质让她和墟核之间有天然的连接——她确实能做中继,天然的那种。但她的身体已经够脆弱了。
透明化已经在加重了。再承受呼吸的频率,透明化会加速,也许几个月以后她就——
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沈渡说。“你的身体现在——”
“在变透明。我知道。”
阿苓低下头,又切了一刀豆腐。刀锋碰到案板的声音很轻。
“但是我能听见它在叫我。地底下那个。它说它需要一个容器。”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
“它叫你什么?”
“它没说话。就是……那种感觉。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名字,你听不清,但你知道是在喊你。
“阿苓的手停在豆腐上,刀搁着没动。“沈渡哥哥。我想帮。”
沈渡站起来。
“阿苓。这个忙,你先别帮。”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
阿苓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十岁的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水底下的石头。
“你嫌我小。”她说。
“不是嫌。是不行。”
阿苓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切豆腐。每一刀的间距还是一样宽。
沈渡走出豆腐铺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是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阿苓没有哭。她只是继续切豆腐。
他心里沉了一块。
他去找沈潮。
沈潮在旧钟楼。他坐在钟楼下面的一块石头上,半墟的状态从脚延伸到脖子——
皮肤在那里变成一种介于实体和灰质之间的东西,颜色偏暗,边界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替换掉。
他的大部分记忆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像打翻的拼图盒子,几块拼在一起,大部分散落着。
“小渡。”沈潮看见他,笑了一下。
“爸。”